花开几朵各表一枝,这一片雪花飘下,落在屋前是新堆的雪上。
终于来到第三百七十个冬天。
木门上的划痕又多了一道,这是第七十四个“正”字。屋子的主人刻意将计数划在大门上,将本就陈旧的木门画得更加狼狈,像一种无力的宣泄,亦或是一种醒目的信念支撑。
器修本就不是需要仪表堂堂的职业,像这种见不着人的时候,不修边幅才是正常的状态。不过顾梦真还是记得将自己乱得像鸡窝的头发团吧团吧捆了起来,未免和上次一样不小心被火烧着。
他每日的行程实在简单,早上起来,拥抱炼器炉,哼哧哼哧修炼一日,接着又睡去……他很耐不住这样的无聊,一开始还琢磨着自己做点饭吃……差点把自己毒死后忍着腹痛收手了。
顾梦真记得以前在门派上课的时候,授课仙尊曾说过:“当修仙者进入‘心流状态’时,会投入一种全神贯注的忘我境界,时光因此静止,眨眼间过去许久,在此中也最容易进步破境。”
他在这梦里修炼时便是这样的状态,刚开始觉得很不错,一天一天过得很快嘛,而且那种进步的感觉非常切实,真是满满的成就感呀!
这样的乐观大概维持了一个半月,已是他平时帮师叔他们赶货忙碌的最长期限,再久一些就超出舒适区了;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这日子才过去一个多月,而他还剩下四百五十九年十个半月……
于是乐观的面纱就被撕下了,原来这些“不孤独”的满足感全是自欺欺人。
刻意不去注意的、故意忽视的,那些对亲朋好友的思念一股脑地涌上心头,顾梦真开始想死啦。
他站在门口对着无尽的森林大喊:“大师兄!映心!换月!师父!你们在哪啊啊啊啊——”
然而只有回声传来。
这样的孤独是他早就预见的,怎么能就此屈服?顾梦真愤怒跺脚,回到屋中继续炼器。
过了许久,可能也没很久,来到了第一年冬天。
器修在院中堆了几个小雪人。雪人只有巴掌大,模样像他小师妹在去年过年时放在空中的烟花:简单的形状,都是如出一辙的圆脸蛋豆豆眼,可以从装扮和神似的笑容神态中辨认出她们的身份,是她们师徒五人。
他思酌了一会,又堆了几个大的,每一个都尽量做得细致和肖像,这花费了他大概一个月的时间,顾梦真难得觉得这一个月不难捱。
后来春天来了,雪融化了。
器修黯然神伤了一会,忽然灵光一闪,变出了四个小木人来。看着站在面前四张无比熟悉的面孔,他懊恼又高兴地骂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个办法!真笨!这下好了,有人陪我了!”
他让小木人们在屋里自由活动,但因此暴露了很多问题。
“大师兄!”顾梦真对小木人(大师兄版)失望道,“你怎么能闲闲无事地坐在这?应该去院中练剑呀!”
小木人(大师兄版)朝他点点头,拿起边上器修做的木剑,在院中耍基础剑式……因为器修本人也只会这么多。
“映心!”顾梦真捉住小木人(石映心版)的手,将她手上的东西拍开,“映心最不喜欢吃香菜,你怎么乱吃呢?”
小木人(石映心版)疑惑地瞅他一眼,弯腰将地上的香菜捡起来吃了。
“掉地上的东西不能吃!”顾梦真急得跳脚,但小木人(石映心版)并不理他,这点倒是和他顽固的二师妹很像。
顾梦真叹了口气,打算进屋炼器,转头看到了在书房认真看书的小木人(曾换月版);于是悄无声息地从后头靠近,结果发现她真的在看书而不是在偷看话本,顿时大失所望:“唉!你一个木头人看什么书呀——”
他将小木人手上的书抽开,恼羞成怒地扔到了地上。小木人(曾换月版)小心翼翼地瞅他一眼,飞快地捡起书来跑走了。
顾梦真:……整得他很不是人呢。
叹了口气走进炼器房,一推开门又瞧见在里头辛勤地帮他擦炼器炉的小木人(师父版),对方还回头来朝他露出慈母般的笑容,看得顾梦真一时愣在了原地。
接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无能恼怒涌上心头,器修无理取闹道:“不对!你们都不对!不许这么做了!这样不对——不对——呜、呜呜呜……呜呜呜……”
唉,这么会这样呢?
顾梦真实在想不明白。
这是不是命运对他的惩罚?哭也没办法,气也没办法……为何偏偏是他忍受这些?而这样的日子还要再过近五百年……
此时此刻,顾梦真觉得他就是全天底下最懂齐天大圣的人——不,他比那美猴王还要痛苦,他有思念的人,有贪恋的世俗,而那只猴子——它一只石猴哪里懂得呢?
顾梦真抱紧自己顾影自怜,一边流泪一边可怜自己的不后悔。
此处无人,泪水大声地滑落。
数不清掉了多少的眼泪,只知道雪花再次落下,第三百七十个冬天来了。
萧条的绿意上披着白衣,森林边的小院里满满当当的,不过堆的不是雪,是废弃的小木人,一个比一个活灵活现,但只是面色麻木地排排站着,已不再被启用。
落雪的天幕之中,两双灵活的脚在小木人头上轻功跳跃,空中不停传来木剑相接的梆梆声,是小木人(石映心版)和小木人(明易版)在练剑;边上的屋檐下,趴着一个翘脚的小木人(曾换月版)在一边观战一边往书上涂涂画画。
它时不时抬头瞧一眼在边上喝茶的小木人(师父版),一瞧见她余光撇来,就连忙将书籍翻上来故作认真。
炼器房中的器修伸了个懒腰,离开炼器炉走到窗边,观看窗外这一幕毫无违和感的和谐画面,露出一抹恬静的笑容。
小木人(师父版)注意到他,走过来他身侧,瞥了眼在练剑的两个木头徒弟,小声对三徒弟道:“喂喂,你有没有觉得映心和明易最近有些古怪?”
器修打了个哈欠,抹去挤出来的泪:“哈……没有啊,我前几日才维修过。”
“说什么呢。”木头师父一拍他脑袋,“我是说……她俩好像有点
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那个啊~那个……”
看着木头师父对自己的挤眉弄眼,器修不太在意道:“什么呀,你直说呗。”
“啧!”木头师父用“孺子不可教也”的目光不满地训斥他,这眼神看得器修一愣,因为实在非常相像。愣神中就听木头师父道:“我怀疑她俩背着我们谈上恋爱了!”
器修这下听懵了都:“啊,谁谈了?”
“明易和映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