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悬坐于一把木椅中,对面乌泱泱坐了十几人,光线太过昏暗,那些人的面容瞧不清,只能隐约瞧见身上佩戴的有光泽的物什,或是玉簪,或是银饰。
左前方有人说话:“慕家兵力在十三州排不上名号,但财力雄厚,十三州有半数商户都由他们把着呢,那玉灵也不是好对付的。”
“剿灭家族,得先杀结界玉灵,陈家玉灵属火系,也不强盛,水克火,擅水系术法的洞虚修士去一个便可,可慕家不一样,至今无人知其属性,也无人知其境界。”
“若不能一击击杀玉灵,那势必会打草惊蛇,旷悬仙长,你可有主意?”
有人叫到旷悬,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在下愚笨,尚不知如何应付慕家玉灵。”
“慕家玉灵在五行之外,并不属任何属系。”有人忽然开口。
所有人朝角落看去,那人坐的位置恰好在最角落,一根汉白玉柱挡住了他的半边身子,只能瞧出模糊的身影,知晓那里有个人。
鹤阶的人态度恭敬,姿态放得很低:“您说。”
角落里的人幽幽道:“慕家玉灵靠十二辰供给,只要十二辰强盛,玉灵便强盛,要想击杀玉灵,只能趁十二辰虚弱之时。”
旷悬惊骇道:“可十二辰除了慕家人外,无人知晓究竟是何物,怎能让它虚弱?”
“祭墟若动荡,两个神武便会认主,待十二辰和天罡篆认主后,神器之主必要去镇压祭墟,大肆使用神力,那么神器便会虚弱,届时玉灵一击便能击杀。”
在场无人说话,静到似乎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旷悬握紧扶手,良久才抖着声音说:“您……您的意思是要先让祭墟动荡,逼迫神器苏醒?”
“不可!”有人厉声反驳,“祭墟若动荡,那么秽毒便会逃出,祟种又会出现!”
坐在角落的人笑了下,笑声嘲讽意味十足,他动了动,指节屈起懒懒敲击扶手,叮咚声响仿佛敲在人心头上。
他懒洋洋说道:“我倒是不知鹤阶这般为民着想?”
方才说话的人噎了一下,还是没敢顶嘴,讷讷坐回去。
那人“唔”了一声,撑起下颌说道:“鹤阶当年便是仗着以天罡篆镇压祭墟,才得以在十三州有如此地位,如今安稳太久了,怕是许多人都忘了鹤阶还有个天罡篆吧,这千年前的名声你们能吃多久?”
无人说话。
“我也只是提个建议,至于是否采纳,还是看鹤阶诸位了。”
他站起身,身上披着兜帽,遮住高挑的身影。
“对了,顺便说一句,看守慕家玉灵的人是蔺九尘,若他在慕家,你们想近身玉灵便势必会惊扰他,早些除去他,对谁都好。”
他一声招呼也不打,这些在十三州声望深重的鹤阶长老,于他来说无关紧要,不需给任何礼貌。
内室寂静,良久后,有人开口:“可十二辰只认慕家直系血脉,若十二辰认主后,我们再趁神主去镇压祭墟时攻了慕家,那我们还是无法使用十二辰啊。”
旷悬笑了两声,冷声接话:“慕家嫡传不是有两个孩子吗?”
“旷悬仙长的意思是……”
旷悬道:“朝蕴定会让十二辰认慕夕阙,等她去祭墟镇压秽毒,攻了慕家后留那慕家长女一命,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喂点仙药吊住命便可。”
“那慕夕阙……”
“杀了啊,她一死,神器无主便会沉睡,再让祭墟动荡一次,十二辰苏醒,只能认仅剩的慕家血脉为主,一个凡人手握神器,她护得住吗,不就成我们的东西了。”
处于黑暗中的鹤阶长老们笑起来,在静谧屋内,那笑声越来越大,几乎到狂笑的地步。
所谓道义坚守,抵不过赫赫声名和至高威权,慕家不过是成就鹤阶的垫石罢了。
一万七千八百多人的性命,只是洒在这成神之路上的一盆血,雨一冲,血迹消失,什么都不剩了。
搜魂结束。
旷悬的神智渐渐回归,面前模糊的光亮逐渐清晰,映出一张含笑的脸,这里鹤阶的活口只剩他了,这场架是她赢了,也不必再遮住面容。
她撕去了那张假面,露出皮下昳丽明艳的脸,无人能忘记慕二小姐的脸。
旷悬瞳仁急剧收缩,在那一刻竟感知到彻骨的恐惧。
慕夕阙唇角弯弯,冲他笑得分外明艳。
手中的剑却在下一刻划出锃亮的银光。
“醒了啊,那去死吧。”
脖颈被利刃划开,血喷溅出来,旷悬捂着脖颈,听到那一声缥缈的话,语调虽淡,可却藏着刻骨恨意。
温热的血溅在了慕夕阙的脸上,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血味,可如今闻到那股血气,却又觉得肺腑翻涌,令她恶心至极。
她看着满地鹤阶尸骸,这些人还有尸可收。
而她慕家那么多人,却只有一捧灰可以埋葬,连这骨灰是谁的都分不清,她不知哪一捧是朝蕴,哪一捧是姜榆。
她只能在慕家门前立了一块石碑,一万多人,只有一块碑。
接着她转身下山,孤身踏上这为期百年的复仇路,再也没有回过淞溪。
“……夕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