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夕阙顿住,她并未回头,鹅毛雪落在她的金钗上,融在青丝中,有些化为露水,尚未来得及融化的则在她的黑发中增添一点霜白。
闻惊遥道:“在来之前,我已托阿娘取来了天镜,提前派各地暗桩,秘密向各个世家送去密函。”
天镜并非鹤阶的东西,可以宣告十三州的天镜在其他世家,东浔闻家也只能高价求借。
他劈山之际,天镜就悬立在天幕中,将冲出碎石挣脱锁链的玄武照得一清二楚,这只遍体鳞伤的山灵是如何头也不回离开浮重山的。
而闻惊遥送的密函,是一封未留署名,用利箭射在各个世家。
——天罡篆原主为灵翠谷陈家老祖,窃珠藏宝,私灭家族,屠戮玉灵,积恶余殃。
陈家灭门蹊跷,陈家玉灵是十三州创立以来第一只为人祸所杀的玉灵。
谋戮加之囚禁玉灵,便是得罪神明,那么来日业报或许便会报到自己头上,玄武离开了这座城池,在多数人眼里看来,便是业报了。
闻惊遥朝她走近,他踩在雪上,沙沙的雪能没过鞋底。
“你要用天罡篆做的事情,便是这些是吗?”
慕夕阙并未回他,而是接着走,直到上了灵舟,她进入船舱内,不多时便觉察灵舟腾飞,沿着另一条路飞往淞溪慕家,应是闻惊遥上了灵舟。
船舱内的窗开着,慕夕阙并不惧寒冷,早已习惯,她盘腿坐在靠窗蒲团上,看着窗外的雪,大寒席卷了这座城,席卷了方圆千里。
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在她身后单膝蹲下,自后亲昵搂住她,下颌枕在她的肩头。
慕夕阙闻到他身上清寒的雪意和浓重的血气,她并未推他,冷眼看着窗外。
闻惊遥闭上眼,轻声道:“夕阙。”
慕夕阙没说话。
两人安静很久,闻惊遥的呼吸逐渐重了几分,慕夕阙感知到有温热的水珠沿着她的脖颈下滑,她怔了片刻,意识到那是闻惊遥的眼泪。
“你说的前世确实存在,夕阙,我在掏空天罡篆挥出那一击的时候,看到了不属于现世的记忆。”
慕夕阙皱眉,闻惊遥并未重生,他到底为何能看到这些,她至今也想不明白,就好像,她也不明白,为何重生的只有她自己。
“我看到爹娘死了,东浔主城尸横遍野,比这一世还要惨重。”
慕夕阙搭在膝上的手悄无声息攥紧。
果然,她猜得没错,闻承禺和庄漪禾都死了,纵使闻承禺已是未雨绸缪,提前布局,可他并非无所不能,也并非事事都能料到。
他冷静,但却并不心狠,这样的人对上早已泯灭良知、不顾业报的鹤阶和那些贪婪世家,定是要吃亏的。
“那你说……夕阙,我为他们报仇了吗?”
闻惊遥似乎只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记忆,并不知详情。
慕夕阙却笑了声:“没啊。”
她转身,看着闻惊遥,两人距离很近,她盯着他的眼睛,戳着他的心口。
“我也纳闷,闻家主和庄夫人死了,你身为闻家人却还当着这个鹤阶圣尊,你甚至都未替他们报仇,仍在给他们卖命,你的良心呢?”
“我探过你有没有被夺舍,闻惊遥。”慕夕阙的呼吸抖了几分,很轻很轻,“很可笑是吗,我不敢相信你会是这样的人,可你没有被夺舍,你没有,你还是闻惊遥,你到底有什么苦衷,可以做这些事?”
什么苦衷都无法让他清白。
他抱得太紧了,慕夕阙动用灵力,一掌拍在他的肩头推开了他,看他垂下眼睛,淡然擦去自己唇边溢出的血,脸色苍白到好似一阵风吹就能倒下。
动用天罡篆切碎一座山的地脉,这极其消耗寿数,对自身的反冲极大。
“你爹娘死了,东浔也死了许多人,可是青鸾还在呢,青鸾在,东浔就在,可我呢?”
慕夕阙的眼底微红,她并不想哭,可鼻尖的酸涩是她没办法忍受的,每当想起那个画面,痛苦刻骨镂心。
“我的家人同门全都死了,我们的金龙也死了,金龙它死了,你知道吗?”
淞溪的玉灵没了,淞溪也没了。
毁灭慕夕阙的并非只是慕家的灭门,更是金龙的死去,淞溪的消亡。
闻家所有人都可以死,但是青鸾不能。
慕家所有人也可以去死,但是金龙得活着。
慕夕阙别过头,看着窗外的雪:“你知道为了保护金龙,这一次我们慕家要死多少人吗,可是上一辈子,金龙死在我们根本来不及保护它的时候,它是第一个死的,你懂我们慕家满门揣着什么样的心死去的吗,那是愧疚,是能压垮人的愧疚。”
愧对于金龙,愧对于淞溪百姓们。
“所以闻惊遥,无论走这条路会让我失去多少人,受多少伤,就算是日后被人戳脊梁骨,痛骂满手杀孽,我也绝不停下,直到所有威胁慕家和金龙的存在都消失殆尽。”
从窗外扫进来的雪太过森寒了,闻惊遥明明习惯了寒冷,却仍觉得血液仿佛被冻上,令他直觉一阵刺骨的疼痛。
可慕夕阙明明喜欢温暖,迎着凛冽的大雪,她却面无表情,坦然自若,好似早已习惯。
十年的云川牢狱,让她习惯了寒冷,习惯了霜雪。
闻惊遥看着她的背影,仍旧笔直,可在他的记忆里,最后她死的时候比现在还要消瘦几分,几乎到了孱弱地步。
“你说得对,无论我有什么苦衷,都无法让自己清白。”
闻惊遥垂眸,他席地坐在甲板上,看着自己衣摆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