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众人都战战兢兢,低垂着头,可她却仍感到无数目光,鞭子一般火辣辣地抽在背上。
李绛站在台矶上睥睨着她,眼神阴鸷而狠厉,全然没了昨日的温驯和柔情。
这让她想起当日石瓮谷营帐中,得知她放跑照夜雪时的暴怒。
她心里一慌,许是穿的单薄,竟没来由打了个寒噤。当时有阿兄卑躬屈膝为她求情,可今日轮到她当走狗,去庇护身边人了。
昨天离开澄心居时,怎么会觉得他像淋湿的狗?简直鬼迷了心窍,他是东宫之主啊!
“妾身知罪,求殿下饶恕她们。”她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想到先前和薛成碧的戏言,不觉心如死灰,她真以为太子妃很了不起,可以和太子分庭抗礼吗?
在劝她打消入宫念头前,郑云川曾讲过李绛的暴虐行径。说在他身边当值要格外留心,稍有差池便会遭刑罚,轻则剁手割舌,重则削足断腿。
可她全然不信,只觉得他夸大其词,故意吓唬人,此刻听着惨绝人寰的哭喊声,才明白自己太过天真。
李绛面如冷玉,目似寒星,身形笔直如标枪,丝毫不见杖伤未愈的狼狈。
而郑鹤衣只着寝袍,趿着便鞋,乌发披散,显得卑微又怯懦。
他茫然地看着她走近,神色忽然有些恍惚,这样的她出奇的陌生。
可她以往在他面前,不常是这副家常打扮吗?为何那时只觉亲切可爱?
郑鹤衣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声,开始觉得无比羞耻。她与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何止不像太子妃,简直像接受审判的囚徒。
这个念头让她的恐惧加深,忽然就没了强硬的底气。
她在他眼前蓦地矮了下去,瞬间失去了让他痴迷的那种彪悍凌厉的美,以及能掌控他的从容气魄。
他怔忪了一下,像是顿悟到了什么,不觉精神振奋,信心倍增。
他是皇太子,未来的天下共主,怎么可能真的被一个疯丫头辖制?她不过自以为抓住了他的软肋,便胜券在握,不可一世,这也让他产生了错觉。
实则不然,她只是利用了他脆弱的欲望,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的结发妻子,在他所陌生的领域里,她曾引导他,带他赴极乐,让他体验到突破想象力的销魂,仅此而已。
没有她郑鹤衣,也会有崔鹤衣王鹤衣卢鹤衣,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甘愿臣服,那是在她守本分知进退的前提下,可她一向恃宠而骄,根本没把他放眼里,否则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
“跪下!”他语调平和,不带任何情绪,声音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压。
成婚以来,这话她听过很多次,几乎每次都一笑置之,他也从未追究过。
可她知道这回不一样,岂止要
顾忌女官们?还有躲在廊柱后的薛成碧。
她是她的客人,是她身为郑鹤衣时唯一的好友。
“是!”她想也没想,便在台矶前屈膝跪下。
李绛感到莫大的快意和满足,可一想到她对做过的事,便又怒从心起,戾气横生,“闭嘴!”他转头呵斥了一声,受刑的女官们只得强忍剧痛,紧咬牙关。
他握在紫檀木云头杖上的手指紧了紧,强压着邪火,死盯着郑鹤衣道:“你在江王面前说的那番话,究竟是何居心?”
郑鹤衣脑中一片混沌,根本不记得当时的想法,只能讪笑着嗫喏:“殿下……我……我忘了,当时……我真的不记得……”
“你还敢狡辩?”李绛只当她想抵赖,猛地掉转手杖,镶铜皮硬木杖头挟着千钧之力,朝她当头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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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衣的思绪有刹那凝滞,全身像被定住了一般,呆望着那道划破天际的残影。
一声钝响过后,彷如惊雷在耳畔炸开。
她眼前一黑,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石砌地幔陡地竖立起来,迎面朝她砸落。她躲避不及,剧痛伴随着漫天血色,瞬间将她淹没。
意识消散之前,她看到李绛抛下手杖,扑过来抱住了血泊里的她,声嘶力竭的喊道:“蠢货,你不知道躲开吗?”
她也看到薛成碧惊呼着,踉踉跄跄冲了过去。
她的确很蠢,才会觉得他待她与众不同,他不会真的对她下手。
罢了,都不重要了,因她即将解脱。
等她死后,魂魄会远离长安,回到朔风卷地白草连天的辽东大地,回到大兄身边,他再也无法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她逐走。
眼见郑鹤衣血流满面,失去知觉,李绛彻底慌了手脚,只能哑声高喊:“传御医、快传御医……”
行刑侍从也都停了下来,任由于氏为首的女官们哭喊着冲向了倒下的太子妃。
薛成碧最先赶到,扑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头,“见过……太子殿下。”然后惊恐地握住了郑鹤衣的手,哽咽着唤姊姊。
“你是谁?”李绛警惕地瞪着她。
“臣女薛成碧,是……国子监司业薛同升之女。”薛成碧努力平复着情绪,哀泣道:“太子妃昨日……是为了陪伴臣女,才……多饮了几杯,以致醉后失态……她并非存心冒犯,求殿下开恩……真要论罪的话,臣女……才是首恶。”
原来是她?果真字如其人,无论容貌脾性,还是举止气度,都算得闺秀中的翘楚,和郑鹤衣完全相反,可是……
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转回到郑鹤衣满是血污的脸上,她的确不是大美人,她像扎手的荆棘,像灼人的野火,像冷硬的磐石,可恨可恶又可厌,但也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