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鹤衣喘匀了气,搂住她的肩安慰道:“怕什么?我心里有数。”
薛成碧仍心有余悸,拉她进屋洗漱擦汗,重新理妆,郑鹤衣记着和喓喓的约定,也没敢久留,稍事休息便即告辞。
长安西市热闹喧阗,她们照例去了胡商云集的大秦寺附近。
这一带鱼龙混杂,有安息香铺、大秦宝镜坊、粟特酒肆、骆驼炙店还有回纥马市、鞑靼皮货行等。
初夏时节来算得上遭罪了,小巷狭窄,空气炙闷潮湿,充斥着皮革、香料、马粪和汗味,路上鲜少有妙龄少女或贵妇往来,故而装束华贵又未戴幂篱的郑鹤衣尤为显眼。
她自己不甚在意,可急坏了暗中保护的郑家仆从。
“那家店真的有松子糖?”她抹了把额上的薄汗问道。
喓喓点头如鸡啄米,“店主上回亲口说的,难道还有假?算算日子,也该到货了。”
“如果有松子糖,必定也有榛子酥,”郑鹤衣想到幼时的常见零食,不由砸了砸嘴巴,笑眯眯道:“我们多买点,让阿碧也尝尝鲜。”
“那边的特产,薛娘子未必就能吃的惯。”喓喓说着,眼神却被路边摊位上明晃晃的东西吸引了,惊呼道:“娘子快看,这是渤海国的珍珠项链,哎呀,这柄骨雕镶玛瑙的匕首也是辽东风格。”
郑鹤衣抬起头,看到门两边悬挂着柞蚕丝软甲、靺鞨皮革、紫貂裘等,皆是以前最常见之物,不觉有些愣神。
她鬼使神差般走上前去,门口的佣保满脸堆笑,热络地招呼着。郑鹤衣心不在焉地接过他捧上来的一串红玛瑙,不知何故,心里一阵阵发紧。
“靺鞨马鞍不镶海东青睛,就像长安贵人喝酪浆不放盐。”狭小逼仄的店铺里响起一句流利的契丹语,浑厚低沉,带着令她灵魂战栗的嗡鸣。
郑鹤衣浑身剧震,手中玛瑙串应声而断,随着佣保的惊呼,滴溜溜滚落满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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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局
红玛瑙崩落满地,有的滚到行人脚下,有的滚到犄角旮旯,转眼便少了大半。
年轻的佣保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她不认账,想要扯她衣服时,却被喓喓一把推开,“算算多少钱,我们如数赔给你。”
喓喓从袖中取出了钱袋,还未来得及打开,便被郑鹤衣一把夺过来塞给了佣保,抓住的手强忍着哭腔道:“都给他……我们走……我们回家。”
喓喓踌躇着,忍不住频频回首,借着昏暗天光,隐约看到低矮柜台后有个魁梧身影,穿一袭靺鞨猎户的粗麻短褐,戴一顶宽檐草笠,帽檐压得极低。
哪怕隔了丈许,依旧能闻到混合着松脂、汗水和尘土的味道,那是故乡特有的气息,轻易便盖过了香料和皮草的味道。
泪水蓦地涌上眼眶,她抓紧了郑鹤衣的袖子,几乎要跪下来,哽咽着道:“三千里……三千里路啊……”
她一把抽回袖子,寒着脸厉声道:“那你跟他回去吧。”喓喓不知所措,扑倒在路边掩面痛哭。
她似乎看到柜台后人影晃了一下,脑中当即一空,转身逃也似地挤进了川流不息的人群。
“娘子、娘子……”暗中尾随的家仆一一现身,高呼着分头去追。
西市遍地武侯铺,只要报上郑骁的名号,想要找到她并不难,因此他们并未多在意。
郑鹤衣想到了这一点,便一路东躲西藏,先出了西市,最后才绕行至家附近。
可心里堵得慌,也不愿回家,直捱到太阳下山,才慢吞吞往崇仁坊走去。
还没到坊门口,便看到了神色凝重的郑云川。
他们如今生分许多,平时遇到也只是打个招呼,再没有多余的话。
可是看到他的神情,她顿时他明白了一切。
“我不……我不要……我不要见他……”她心头一悸,拼命摇头,像逃避喝药的孩子。
话未说完,便泪如雨下。
郑云川一言不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拖到了背街的巷子里。
她四肢虚软,浑浑噩噩,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半点劲。
路口停着一辆马车,窗口布帘挑起,露出一张如花笑靥,喓喓冲她招手,惊喜若狂道:“娘子,快上车,大郎亲自来接我们了。”
她的双足钉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车辕上跳下一人,古铜肤色,高额方颌,直鼻深目,着藏青色的半旧翻领胡服,腰带上悬着一对嵌银狼髀石。
郑鹤衣双目灼痛,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这张脸是她按照他的骨相亲手做的,说等他哪日要混入敌方刺探军情时用得上。。
他笑说如今这等事不用他亲力亲为,却还是珍而重之的收了,和军机秘文锁在一起。
她对他有多熟悉,才能做出如此契合的面具?想到一起度过的那些年,就连指尖都开始泛起针扎般的疼。
狼髀石在当地有辟邪驱魔,逢凶化吉的寓意,原本一人一个,发誓终生佩戴,永不离弃。
但他亲手将她押上车时,她扯下狼髀石丢到了车轮下。
她的确在等人,可她死都不敢相信竟会等到他,平卢节度使兼领安东
都护及营、辽、燕三州的高禹的乘龙快婿、安东都护府长史郑云岫。
“阿妹,你这次未免太任性了。”他抖开一卷墨迹斑驳的羊皮纸,是粟特文与汉文并列的纳妃制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颤抖,难道他也害怕面对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