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虽无旧怨,可她既已嫁给李绛,自是夫妻一体。天知道李绛在她面前如何诋毁自己,以致她也心存敌意。
清醒时的太子妃已够让人发怵,酒醉后还不知要如何难缠。
正为难之时,头顶却响起欢快的呼唤:“大王久等了,我这就下来……”
江王后退几步,仰首望去,见一众东宫婢媪簇拥着郑鹤衣,已出现在高台上。
郑鹤衣笑靥如花,醉态可掬,上半身伏在石栏前,蹙金绣罗裙在风中飘扬,比远处橙黄灿烂的秋林还艳丽多彩。
见他看了过来,她不禁手舞足蹈,这可吓坏了一干人等,慌忙赶上前扶持。
江王苦思冥想,也不懂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从何而来。
属官们见太子妃酒醉,纷纷退至远处,只有李绪依旧呆立原地。
“我来了……”郑鹤衣挣开众人的手,踉跄着冲下几级台阶,吓得婢媪们惊叫连连,唯恐她扑倒在石阶上。
可她极其固执,说什么也不让人搀着,执意要扶着栏杆自己走。
到底是太子妃,若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意外,以他和贵妃母子的旧怨,怕是百口难辩。如今他初回朝堂,尚未站稳脚跟,还是稳妥些好。
一念及此,江王便顾不得其他,绕至楼梯口,提起袍摆疾步迎上,在三步外驻足拱手:“微臣见过太子妃!”
时下宫中盛行繁复宽大遍插金梳宝钗的丛髻,她却梳着伶仃高髻,愈发衬得颈项修长,腰肢纤细,体态袅娜动人。
“大王……不必多礼。”她用力摆手,动作带着夸张的稚气,“身为晚辈……该我先行礼才是。”
说罢嬉笑着敛衽屈膝,盈盈下拜。
不料此刻头重脚轻,又站在台阶上,膝盖刚弯,便惊叫一声向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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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注:
1将作大匠:总判监事,即最高行政长官,总管国家土木工程与官营手工业。
2左校署:掌管木工事务,负责宫殿、官署、家具等木构建筑的制作与营建修葺。
本性
郑鹤衣眼前一黑,有一个瞬间,意识仿佛滑进了幼时跌落的那条冰河。窒息感即将灭顶时,有一双稳健有力的手,将她从恐惧中拽了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过神时仍全身虚软,冷汗淋漓。
好在这不是梦,她能感觉到托着她的臂弯,是实实在在的,和遥远记忆中的感觉何其相似?她仰起头,隔着朦胧水雾朝着那人看去。
甜腻的酒香扑面而来,江王不禁蹙眉。
他孤身多年,一向不喜与人亲近,待要松开手,却对上了一双泪意氤氲的眼眸。他不觉有些震颤,仿佛心口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不止醉意,还有深澈的孤独和哀伤,这些他再熟悉不过,但不该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的东西。
猝不及防窥见对方灵魂里的荒芜,这让他觉得很冒昧,也很惊诧,更多的则是厌憎和恐惧。
她让他感到了未知的危险,他本能地想要远离,于是快速松开了手。
郑鹤衣自他臂间缓缓滑落,好在有他挡着,倒不至滚下台阶。可跌坐下时还是重心不稳,她本能地伸手抱住了他的小腿。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甚至有些轻佻,不止东宫婢媪,连底下探头张望的李绪也瞠目结舌
。
江王更是大骇,只能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于氏赶过来将她抱起。
“多谢大王,”于氏面无人色,紧紧搂着郑鹤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多谢大王出手,太子妃要真有个磕了碰了,我们这些人小命难保。”
“举手之劳罢了。”江王正欲抽身,袍角却被郑鹤衣攥住了。
“阿碧、阿碧,阿碧你快来!”她转过头,大声叫嚷。
薛成碧从婢媪身后挤出来,拘谨地上前,头也不敢抬,小声问:“郑姊姊……有何吩咐?”
郑鹤衣得意地晃着那角紫袍,因为酒醉的缘故,声音格外响亮,“这是江王,太子的阿叔,官拜将作大匠,从三品呢!我阿父是……正三品,比他高那么一点点……”她伸出小指比划着,又蹙眉摇头,“可他的爵位是亲王,这点我阿父万万比不上。”
这番话没头没脑,莫说薛成碧,连四周的宫人都面面相觑。
薛成碧虽一头雾水,仍敛衽行礼,“臣女参见江王。”
江王微微颔首,神色疏淡如霜,显然有些不耐烦。
薛成碧的目光悄悄在两人之间流转,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郑鹤衣还没到烂醉如泥的地步,况且已为人妇,这般举动实在有些惊世骇俗。
“阿碧,你知道吗?”郑鹤衣清了清嗓子,不知是说给薛成碧,还是说给自己听,“江王与太子从前极为要好,听说……情同父子,或者……亲如手足?”她偏着头,努力回想着四处拼凑来的传言,“可后来不知怎的,就不相往来了……真是奇怪。”
于氏心惊胆战,她隐约听过些宫廷秘闻,知道郑鹤衣这话犯了忌讳,忙劝道:“您醉了,咱们回宫吧……”
话音未落,就见江王满面阴霾,眸如寒铁,使力抽回袍角,沉声道:“得罪了!”
郑鹤衣身形猛地往前扑去,还好薛成碧和于氏及时抱住,这才没有栽倒。
“好疼!”她转过头来,眼中有幽怨,有嗔怪,还有一丝难以琢磨的探究。
“乖,不疼的,晚上再用药水泡一泡就好了。”于氏揽住她,像哄孩子般温言细语。她心里愧疚的要死,后悔不该告诉郑鹤衣这些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