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已经丧失了所有对峙的勇气,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却也不甘被他的气势完全压制。
“大兄!”她强忍住晕眩和激动,从喉咙里硬挤出一句话,“你……你怎可擅离职守?”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正好撞在了郑云川胸前,他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肩,眼底满是担忧和关切,她却想也不想地退开了。
“为了能确认你的心意,我有什么不敢的?”郑云岫一步步朝她走来,她本能地瑟缩着,有些不知所措。
相依为命的十年里,他给过她多少美好温暖的回忆?
她把他当成了生命中的唯一,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可他为了前程,毫不犹疑的舍弃了她。
穷尽她毕生的想象力,也无法将那个雪夜中抱她、冰河中捞她、乱军中救她、泥沼中背她、为了她不计生死的人,和后来那个位高权重杀伐果断,和外人沆瀣一气斥责她、排挤她、驱逐她的人合二为一。
人终究都会变的,哪有什么地久天长?她咽下满腔苦楚,哑声道:“我意已决,九死不……”
他深吸了口气,眸光像燃烧的烈焰,灼烧着她全身的肌肤,她口干舌燥,喉咙沙哑,再也挤不出一个字。
他猛地上前一步,宽厚有力的大手如铁钳般攥住了她的胳膊。
她惊呼了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阿兄……”郑云川犹豫着上前,小声道:“你……你吓到她了。”
郑云岫横了他一眼,冷冰冰道:“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郑云川讪讪低下了头,再不敢言语。
郑鹤衣浑身颤抖,仿佛明白了喓喓思乡的心情。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熨帖着她惊惶忐忑的心,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开始打退堂鼓了。
“跟我回去吧!”他说出了那句她在归乡途中渴望了千百次的话,就连长安在望的时候,她仍憧憬着他会突然现身,她会毫不犹疑地跟他掉头。
“趁着婚期未定,现在走还来得及。”他语声热切,眼神坚毅。
她虚弱地喘了口气,求助般望向了郑云川。
他一脸的忧伤和不舍,强笑道:“小鸾,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她沉吟半晌,抬臂抹了把泪,无声的笑了笑道:“你们不是想让我逃,你们是想让我死。”
“你在说什么傻话?”郑云岫不解道
她望了望郑云川,又望了望郑云岫,满脸讥嘲道:“我堂堂正正时,活的尚不如意,难道失了名姓,反倒会更自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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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阁
同样的家世门第,他们都前途无量,她却只能隐姓埋名一辈子见不得光?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郑云岫为之哑然,沉默地打量着她,黯然道:“阿兄对不住你,阿兄很后悔,如果一切能重来,阿兄定会顶住压力,绝不娶高家女,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郑鹤衣浑身一震,郁结于心的块垒突如冰雪消融,她有些站不住脚,一只健壮的手臂伸过来,适时扶住了她。
她迟疑着抬起头,凝视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
这是她在世间最熟悉最亲近的人,也是给她带来切肤之痛的人,她曾经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他也用最残忍的方式回报了她。
他背着她蹚过无数条河,唯一一次她不慎掉落,快被黑暗和窒息吞噬时,便是这只布满伤疤和硬茧的手将她扯了出来,她永远记得那个瞬间刺目的光芒和恍如新生的喜悦。
她垂下头,指腹轻柔地划过他手背上最明显的那块疤,恍惚一笑道:“那年你得罪主将,被踢倒在火盆旁,我偷了他房中的獾子油,翻窗进去给你涂抹。”
郑云岫胸中激荡,喉结猛烈得滚动着。他记得小妹稚嫩的面庞,那时她才九岁,左颊生了冻疮,被油灯照得晶亮,像秋霜下红彤彤的柿子
她鼓起腮帮子,对着他伤痕累累的手背呵气,狼髀石撞在油罐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明知獾子油不是智商
她的泪珠坠落下来,跌碎在他的手背,比当年的炭火还要滚烫。他陡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是永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人总得舍弃点什么。
为了彼此都好,他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可为何自她走后,他心头却像被剜去一大块,无论如何都填补不了。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感受,只希望她永远不要懂。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像从前那样轻抚她绒绒的脑袋。
她的黑发乌油浓密,皮肤也细腻红润,逐渐显露出少女的形态,再不是当年的孩童模样了。可他何等迟钝?直到今日才明白,原来离别早就注定。
郑鹤衣鼻尖通红,眼睛被泪水蛰的发疼,心里更像被钝刀反复割着,要有多大勇气,才能确信一切都回不去了?
“以前是我犯傻,给兄长造成了太多困扰。”她抽了抽鼻子,从他腰间解下一只狼髀石,紧紧握在掌心道:“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回去吧,要是真的顾念往昔情谊,就不要阻止我奔赴自己的前程。”
暮色爬过矮墙,尘埃里似有旧年冬夜獾子油的微腥。
郑云岫虎目含泪,反手扣住了她握着狼髀石的手掌。粗粝的指节抵着她搏动的腕脉,像是要抓住逝去的光阴。
她的眼里闪动着连自己都不懂的野心,他既惊喜又忐忑。
惊喜的是她真的长大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撒泼打滚,为了不可得之物哭闹不休。
忐忑的是她究竟真的想通了,还是依旧在赌气?
可事已至此,他不敢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