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前帷幔高挂,郑鹤衣安静地躺着,头上裹着层层棉纱,左边额角处晕了一抹暗红。
她脸上没有半点神采,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就像浸在冷雨中的素绢,连唇瓣也血色尽失,干裂起皱。
一个小宫女跪侍在榻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肩头微耸,眼眶通红。姜氏颇为诧异,想不到竟有宫人真心在意她。
她的目光转向窗前,心头蓦地一紧。
李绛独自站在丈许之外,袍服发皱,头冠歪斜,像迷途的稚子,彷徨无措。
“殿下。”她走到近前,轻声唤道。
见他毫无反应,姜氏心下叹息,语气愈发柔和:“您
是国之储君,若是熬坏了,叫圣人与臣民如何心安?”
李绛依旧怔怔望着窗外夜色,仿佛神魂早已飞去天外。
她只得再进一步,语重心长道:“贵妃为您忧心,鬓边又添银丝。就算不念别的,也该为母亲想想。”
李绛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微微侧过脸,茫然的望着她:“我好端端的,为我忧心什么?”
他神色颓丧,声音低哑,哪还有平日的意气风发?
姜氏瞟了一眼床榻,迟疑着压低声音道:“太子妃若真有个好歹……郑家那边,总要给个交代,娘子哪能不愁?”
“交代?”李绛身形微微一晃,惨然一笑,眼底血丝愈发浓重,“叫阿娘不必费心,太子妃要是没了,我亲自去郑家谢罪。”
想到迎亲那日的盛况,遥远的恍如隔世。他眼底灼痛,心口一抽一抽的疼,不是说好逢场作戏?如何后来就当真了?
既然做了真夫妻,又怎会走到阴阳两隔的地步?
他们虽不是神仙眷侣,可彼此都无意中人,不该顺理成章恩爱到老吗?
他从她身上体会到了情爱的滋味,她也不曾抵触过他的索取,显然也是中意他的,如果一切顺利,如果……
他死死抱住脑袋,缓缓跪倒在地上,自言自语道:“大不了以命抵命。”
姜氏惊得倒退半步,结结巴巴道:“殿下,您可是太子呀!”
“太子妃都没了,我做这个太子还有何意趣?”他的声音粗噶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姜氏背脊发凉,不敢置信的望着蜷缩成一团的李绛。
他一向高高在上,何曾把人命当回事?如今是真知道后悔了,要痛改前非,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忽然想起,他若执意如此,那她们苦心安排的下策,怕是再无用武之地?
她犹豫着望向隔断外,思忖一番后,决定按下不表。
小雪过后,气温骤降,将作监官廨内渐都生起了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