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喓喓起身盈盈一拜,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开了又合,枝灯上的火焰微微一晃,复又归于平静。
她上当了,意识到这一点后,整个世界开始崩裂。
先是光。
太液池的水光,碎银一样铺满了整片大地。
她站在岸边,脚是自由的,没有镣铐。
她想跑,腿却迈不开。
有人在呼唤,她回过头,看见宫道尽头站着一个人,素衣白裳,一尘不染,眉眼间沁润了江南的温山软水,熟稔到让她心痛。
她想跑过去,脚下却生了根。
她低头一看,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枯黄的落叶淹没了脚踝。
“来不及了,快过来。”他朝她招手,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什么来不及?”她焦急地询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漫天枯叶忽然飘散开来,打着旋儿把她裹住,等她再睁眼时太液池不见了。
她站在一间小阁里,四壁挂满了巨幅白幔,上面全是昙花。
含苞的,盛放的,凋零的。
她认得这些画,那年秋天诀别以后,她把自己关起来画的。
可那些花忽然开始动了,一朵朵绽放,又一朵朵凋零,花瓣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肩上,落在一个人怀里。
李绛抱膝坐在墙角,一身绯色锦袍,凄艳如血。
雪白的花瓣落在他身上,像纷纷扬扬的纸钱。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委屈,像是幽怨,又像是哀伤。
“你画的都是我。”他语气执拗。
她愣住了,摇头道:“你胡说。”
“你画的每一朵花,都是我。”他站起来,花瓣簌簌抖落,尚未触地便如初雪消融。
他缓步走近她,指着墙上的画,“你看这朵,是我在笑。你看这朵,是我在哭。你看这朵,是我——”
他忽然顿住,转瞬到了面前,抬起冰凉的指尖摩挲着她的下巴,用恳求的语声道:“鹤衣,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咱们一起逃吧,离开大明宫,离开长安,去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她断然拒绝。
他脸色大变,浑身猛地一震,手指颤抖着指向了那多凋零的昙花,“是你杀了我。”顷刻之间,衣袍撕裂,浑身浴血,颓然倒在她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