喓喓与舒宁对视一眼,不敢多言,敛衽退下。
李绪遥遥一礼,目光里有愧,有敬,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缓缓退下。
静云轩内,只剩他们二人。
沉香依旧细细地燃,光柱依旧缓缓旋转。
隔着君臣之距,礼法之界,他们在一丈开外沉默对视。
郑鹤衣看着他澄澈如秋水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惊痛、激喜、愧悔,还有一丝她不敢承认,却又无比熟悉的——唯恐天下不乱的邪恶癫狂。
也是,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的眼眶倏然红了,泪水无声地漫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住,压在眼底那片稀薄的微光里。
她弯起唇角,定下心神道:“你终于回来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深潭的枯叶。
他也扯了扯唇角,淡淡一笑道:“贵妃有令,岂敢不从?”
她心底蓦地一阵刺痛,咬了咬牙道:“还未恭贺大王新婚……”
“今时今日也不晚,”他面无表情地打断道:“若能得贵妃祝
福,微臣此生无憾。”
“我的话,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她最先沉不住气,梦里的情景再次浮现,妒恨让她面目全非。
她没有看他,怕他瞧见自己丑恶的嘴脸,只垂下头,用力绞着冰凉纤细的手指。
沉默像一道绷紧的丝线,两人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半晌之后,他率先开口,声音低哑,却有些动容,“如果没有那件事——”
他突然顿住,没有说下去。
郑鹤衣抬眸,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轻,很柔,像杲杲秋阳下的浮云。
“如果没有荐福寺那件事,你会主动求和吗?”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冷锐。
她浑身一震,感到那目光倏然变成了利刃,正一寸寸剜开她层层包裹的硬痂,露出了尚未愈合的血肉。
当时就猜到那件事与他有关,春华一个残疾老妇,纵有阿兄留下的钱财傍身,又如何能千里迢迢回到长安?唯一的合理解释,便是她跟着阿兄灵柩一起回来,被他暗中藏了起来。
相知
郑鹤衣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
然后她听见他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从永安五年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多,他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但她不敢抬头,只出神地盯着他飘逸的袍角,想到当年曾费尽心机想撕下来一片,只为配置和他衣上气味相近的香。心跳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生疼。
一只手掌覆在了她发顶,很轻,像一片雪花。
他抚摸她头发的动作生涩而笨拙,一点也不像阿兄那般熟稔又随意,但她的眼眶却蓦地濡湿。
“郑鹤衣,”她的名字从他口中流淌而出时,一股异样的热流直窜上心田,她不由得微微颤栗,“我何尝不明白?你就是叶公好龙。”
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泪水却不听使唤地涌了出来。
他应该是有些伤心,当更多的是无奈,她为此深感歉意,可她别无选择。人只能伤害到愿意被她伤害的人,所以谁也不无辜。
“从含凉殿那日,你就打定主意,要和我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郑鹤衣猛地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轮廓在水波中荡漾。
她哽咽着握住了他的手腕,像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任由她握着,嘴角露出一抹自嘲般的苦笑,“但我甘之如饴。”
她的心跳微微一滞,那个表情像极了李绛。
“你为何一早不告诉我?”她努力克制着颤抖,可声线还是破碎得不成样子,“春华……是你带回来的吧?”
他垂下了眼睫,沉吟半晌放缓缓开口,“我不忍心……我想瞒你一辈子,像郑云岫那样。”
她浑身僵住,哪怕过去了这么久,乍一听到这个名字,仍心如刀绞。
“他至死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你,怕真相太残酷,你无法承受。”他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屋角,像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可你深深地伤害了我。”
说到这里其实有些羞愧,他比她年长,且一向自诩聪明通透,洞悉人心,可就那样不着痕迹地落入她股掌之中,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做了许多想起来便啼笑皆非的事。
他这般爱惜羽毛,为了博得美名,连杀母之仇都能隐忍多年,却心甘情愿去背负私通皇妃的罪名,简直难以置信。
“我咽不下那口气。”他的声音很平静,依旧带着几分自嘲,眼底漾起一抹病态的执拗,“所以我决定,把你一起拉进这深渊。让你也尝尝人世间最浓烈的恨,和最无解的痛。”
郑鹤衣忘记了抽噎,怔怔地凝视着他,其实从崇宁郡主离奇身死后,她便隐隐察觉,眼前的江王,从不是表面那般温良无害、光风霁月。他心思深沉,手段难测,藏着不为人知的偏执与狠戾。
直到此刻,他亲口承认,她才敢真正相信——他与她是同一类人,一样的疯狂,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不择手段。
难怪李绛总是一次次告诫,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可褪去了所有伪装后的他虽然极其危险,却又分外动人,让她更加痴迷,甚至欲罢不能。反正她也学不会做贤妻良母,大家闺秀,又何必勉强?
她深深吸了口气,脸上忽地绽开了明媚的笑颜,泪珠还挂在腮上,却使得那笑容更明亮更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