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成家了。
辗转思念的人,魂牵梦绕的夫妻团圆,都随着十里红妆离她而去了。
李渡的脸已经上过了药,疤痕都平整了许多。他的神情也平静,端端正正地把礼物交给他们,交给这对举国见证的新婚夫妇,交给自己的妹妹妹夫。
他那若无其事的模样,贺兰月却觉得刺痛。
拜过天地,宫女们上来帮她换了团扇,把她的手交给贺兰胜,送他们去拜月亮,圆一圆大月族的礼仪。她牵着他,心却在人山人海里飘,风里茫茫的一个月亮,她见过的,她曾经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拜过的。
而如今,那个男人一眼也不看她。
李渡只是躲在暗处,紧盯着贺兰胜的脸发恨。
多么熟悉,他记得他,五年以来时常到他噩梦里拜访的一张脸。高鼻深目,蓝眼珠子的一张脸,他绝不会认错,他没有猜错,这个男人就是当初贺兰月另嫁的人。
看见贺兰胜成为她名副其实的丈夫,他多想杀了他啊,他恨不得拔剑而起,把这里大红的一切都砍得粉碎,什么新婚,什么吉利,红果子,喜帕喜被,全都砍得粉碎。
却不得不故作平静。
特别是他们喝完交杯酒以后,李渡用他那直瞪瞪的目光撕咬着一切,他无法相信。这个鞑子托着她的后脖,吻了上去。他清晰地看见他们唇齿交缠,紧紧依偎在一起。多么娴熟,他吻过她几回了?
李渡的牙都要咬碎了。
不止是他,贺兰月也没有料到这个意外。
这不只是两姓之好,更是两国建交。皇帝终于实现了羁縻的蓝图,大月族终于还是温和地归顺入大魏的领土,成为抵挡突厥的坚实城墙。
他给她献上了一个吻,他给大魏献上了一个臣服的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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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子
她还太小,不明白有时候分别带来的是团圆,团圆带来的是分别。
“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小小的婉怡公主打着秋千,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西域供来的大玻璃珠子,“他为什么都不和你说话,之前我和十四哥哥一起去行宫,一起回来的,我们就有说不完的话。”
贺兰月支支吾吾:“难道你就和他说过话吗?”
婉怡还真被她难住了,摸不着头脑:“我从来没见过七哥哥说话。难道他是个哑巴吗?陛下为什么不派人医一下?做哑巴很辛苦的,他以后要娶王妃了,都不能告诉王妃他喜欢她。”
“你还真是人小鬼大,管起大人的事情来了。”贺兰月一把将她抱在膝盖上,鼓着嘴,“你该回皇宫去了,难道你想赖在姐姐府上吗?你阿娘要担心的,这不是你前几天念给我听的——儿行千里母担忧。”
杨将军把宫里的娘娘们说得神秘可怕,贺兰月却有点不以为然,淑妃娘娘连自己的女儿都敢交给她。才认识的娘娘都这样信任她了。
婉怡公主从她怀里跳下去,哈哈笑着逃跑:“我才不走呢,这可是阿耶交给我的任务。上天看你们府里有个娃娃,就会以为你们欢喜小孩,赐给你和贺兰驸马一个的。”
贺兰月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她和贺兰胜什么也没发生。
婚房里是影影绰绰的灯火,一片片俱是大红色的重影,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的,奉旨办事的黄门把他们送入洞房。丫鬟们一左一右地往喜被上撒钱,红枣子吊在两个人面前,在空中滴溜溜地晃荡,奋力一咬,又是微不可见的触碰。
她觉得一切太怪了。
人声渐远,她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她手忙脚乱起来,给贺兰胜比划:“二哥,方才在月亮底下你不用亲我的,你不用演给他们看。他们中原人不在乎这个,甚至还觉得羞耻,避讳着呢!我知道你不能娶一个心爱的姑娘,强人所难,心里很难受。”
贺兰胜低头欲说还休,却始终没有开口。他忽地咬了咬牙,紧紧地把她抱进怀里,这是一种成疾的思念。天和地,兄与妹,是与非,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被颠倒了。
可是好歹他们团圆了。
他们扮演起一对恩爱的夫妻,形影不离,举案齐眉。贺兰月也时常在皇家的仪典里遇见李渡,远远地看见。可永远都是远远的,隔着宝塔阁楼,隔着一座座小山,隔着长龙似的队伍。实在太远了,比她在香积寺回望他时还远。
一句话也不说,一面也不见。
他真够狠心的。
终于有一次,他们离得好近。她主动和他打招呼,他甚至还视而不见,他像视若无睹一样走过人山人海,连头也没为她回一下,走过去和旁人有说有笑。从春日宴里回来,她把婉怡公主送回皇宫去。
走在皇宫开阔的青石板路上,她的头低了又低,忽地把玉佩拿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那玉佩沿着原先的豁口裂开了,她也只是在上面踩了一脚,转身就走了。
没想到前脚摔了信物,后脚就见到了他。
春雪初融,万物复苏,正是打猎的好日子。皇室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围场,贺兰月以为他不会来,也并不避嫌,和贺兰胜手挽手赴约。
她以为他不会来。
整个长安都知道了,楚王李渡立了大功,皇帝却只是赏了他三千两白银打发了他,连赐给他的楚王府都是别人用剩的。他受了打击,不爱说话,不爱出游,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楚王府里喝大酒。
把自己喝病了,太医昨夜才到他府上去医他。
可他就是来了。
她把二哥一个人留在原地喝茶,陪着婉怡公主去找她的娘,并不知道。可他不但来了,还和贺兰胜撞了个照面。李渡一只脚踏在巨石上,用丝巾擦弓箭,贺兰胜走上前去,把自己上好的箭矢送给他:“舅哥身体可好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