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秦莞罚在宫道上跪了两个时辰,膝盖和脸上均有几处新旧不一的斑驳擦伤,旧痂泛着暗沉的褐色,两侧散乱的发丝垂下,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周遭的视野忽然变暗,一把伞打在她的头顶,严严实实挡住了漫天零落的风雪。
那人在她身前蹲下,擦干她的泪水,低声道:“明月。”
秦明月睁开眼,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下意识伸手牢牢抱住他:“三哥,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打骂我?而我没有资格去反抗,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欺负我的母妃?而她没有资格去辩驳。”
“我的母妃是胡人,我是胡人的孩子,所以我的身份卑微,这些是我的错吗?又是我母妃的错吗?”
她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答案:“三哥,我做错了吗?”
“我的出生,就是错误吗?”
秦书的指节因忍着膝盖的剧痛而泛白,却仍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接着将她稳稳抱进怀里轻声安抚道:“明月,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母妃的错。”
“吾生须臾,人活一世,来去也不过几万日。然则生命之树,万古长青。”
他的眉眼间淌着化不开的柔和,轻轻蹭过她心间那道最痛最深的伤痕上,是一剂最好的良药:“曾经他们看你,如同凡人嘲笑蜉蝣朝生暮死,殊不知他们也不过沧海一粟,谁都不比谁高贵。”
“你可以哭,可以怨,可以恨。却要知道谁才是这一切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谁导致了我们的悲剧,是谁让我们生不如死。”
皇座上那人宠幸他们的母妃,榨干所能利用的价值后又将其毫不留情地弃如敝屣,徒留她们独自在每个无人问津的漏雨寒夜里吞下馊掉的饭菜,拥着单薄的被褥睁眼天明。
在这偌大的皇宫围城中,丢下他和秦明月的那个人,写作生父,读作皇权。
秦明月神色微怔,这些话像一把纤细的弯钩,藏着直戳人心的锐利,却灵活地穿过设计好的弯弯绕绕,直抵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于是拨云见日,雨过天晴,得见天光。
而一片白皑风雪中,秦书慢慢阖上眼,他言语间的恨意分明不比她少,那时秦明月尚且年幼,还不
能完全明白他在恨什么,只是听他轻声道。
“我向明月保证,无论做任何事,你若做对,我为你邀功,你若做错,我为你兜底。”
“三哥。”
“嗯,我在。”
“……”
可惜时过境迁,已经悠悠七年。
记忆中的话音渐渐散去,如今秦明月终于懂了那年漫天大雪,他未曾宣之于口的言外之意。
秦书在恨,恨世间天地万物都能轻而易举伤她至深,而他对世道不公的抗争和呐喊却如此微不足道。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那日秦书伸手扶起她时,往回走的步伐和她一样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