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谁都可以,但她来到这里,那就是她。
后来天音楼被查封,红菱带着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又唯恐后患无穷,她将这些姑娘的卖身契一并从官府赎了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尽数烧毁。
火苗舔舐着纸边蔓延开来,最终化作通红的灰烬,凛冽的寒风卷走一地残渣碎屑,她许诺的誓言兑现,给予了她们传统意义上真正的自由之身。
呼出的白气融在灰蒙蒙的光影里,红菱收回思绪直起身,用力将最后一块墙面压平,指腹沾着湿冷的白灰。
然而安生时光没过片刻,屋内又传来阵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阿菱!”
“阿菱你快来啊!!”
红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她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动怒,这是她自己要带出来的人。
她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如此反复数次才继续道:“等我一会,我先把这片墙涂好,你们先去找……”
“阿菱!这屋里有好大一只蟑螂!它窜到你的卧房里去了!”
“阿菱……”
原主之前身为头牌花魁,外人说她冷心冷情不好接近,原主脾气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自认自己是个不太会生气的人,至少管理局的同事都没怎么见过她发火,说她总是以一副温和的笑面孔示人。
但此刻狭小的庭院内喊叫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膜生疼,饶是她脾气这么好的人也实在忍无可忍。
红菱单手扶墙从梯子上跳下来,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在说什么,下意识道:“我说了这里还没忙完,你让蟑螂先等我一下行不行!”
“……”
“……”
等等。
蟑螂???
霎时间空气中一片死寂,红菱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骤变:“等一下!蟑螂?!我也害怕这个啊!快去找宁昭!!”
“宁昭!!!”
“救命啊宁昭!这里有一坨庞然大物在到处爬啊!”
“宁昭呢?!宁昭去哪儿了?!”
一只约莫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蟑螂瞬间搅得屋内屋外全部乱作一团,茉莉双手环抱着柱子,吓得三下五除二窜到房梁上躲了起来,刚洗净的白衣上立刻蹭了一层灰黑的木头碎屑。
闻声,那位被唤作宁昭的粉衣女子扔下笔杆,她白皙的脸上沾了几滴黑色墨水,十分不耐烦地走过去。
“吵吵吵,又在吵什么?你们每天除了鸡猫子鬼叫以外能不能有点别的动静?看不见我在习字吗?”
她眸光冷冷一扫,只见众人互相安慰着抱在一起取暖,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可怜兮兮地缩在院内最里面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宁昭伸手推门进去,目光微微一转,瞧见房梁上还趴着一个不要命的茉莉眨巴着眼睛看她,指着床榻道:“宁昭你总算来了!那里有大——蟑螂。”
宁昭没好气地骂了几句废物,提起粉色裙襦一把掀开被褥,接着利索地扯下纱帐裹住被单将蟑螂罩在里面,面无表情地一通乱踩。
“……”
“……”
在众人无比震惊的目光下,她终于停下动作,连纱帐带被单裹着不知道几只蟑螂的尸体一起扔到了外面,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干净利索。
“……”
茉莉目瞪口呆地顺着柱子滑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宁昭依旧冷着一张脸,她施施然坐回桌案前,目光复又凝在那几个歪七扭八的字上,提笔时的笔锋顿住,笔杆悬在宣纸上,墨汁顺笔尖晕开一小团浅痕,像极了屋中那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灯。
她忽然想起在离开天音楼时,自己对红菱说的那些堪称恶意满满的话。
“自由是什么?你又凭什么这么说?像你这样的头牌花魁,自然有千万人等着求着为你赎身,让你拥有所谓的
自由,而我们呢?我们有什么?”
“我们现在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自由,有吃有穿,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改变,更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的装好人,说这些虚伪至极的话!”
“你以为把我们拉出这个地方,就自以为能成为我们的救世主吗?我告诉你,做梦!”
她想起茉莉站在她身边不停抹眼泪,泪眼婆娑地说自己除了跳舞和服侍人以外什么都不会,走到哪里都会成为大家不愿负担的累赘。
想起寒冷的冬夜,老鸨和掌事对她那些无休止的谩骂和斥责:“宁招婢,你个贱种,这辈子生是天音楼的人,死是天音楼的鬼,还试图想逃跑?我今日打死你,叫你今生今世都别想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转瞬之间,记忆里这些不可言说的痛苦、泪水、还有夹杂着无数苦难的声音尽数悄然湮灭,取而代之在她耳边的是舒朗开怀的女子笑声,如山间的清风朗月,驱散所有阴霾。
“宁昭你连蟑螂都不怕,简直就是我心里最能干的人。”
“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活!我决定今日把饭菜盛好了送到你嘴边!”
“宁昭,你还想看什么书?我这里还剩一些之前攒的积蓄,今日我也做一回老大,想要什么书我都给你买!”
耳畔的声音渐渐散去,宁昭想起上元节那一日,红菱紧紧拉住她的手往外走,直奔官府而去要为她们这些歌姬舞娘赎身,要烧毁那些价格高昂的卖身契。
她的眼神那样坚定不移,是她从前渴望成为却从未实现的模样。
红菱最终还是成功了,临走之前,官府的人叫住她们,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道:“红菱姑娘,你做的这些有意义吗?”
他对她们的自救不屑一顾,甚至捧腹大笑起来:“你不会你以为自己在演绎一场救风尘的大戏吧。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可笑又可悲的一群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