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三日后,北郊。
晨雾未散,将北郊溪边那片光秃秃的林木晕成一片朦胧的光景,一阵风卷着草木的清冽香气,掠过不远处街边商贩支起的小摊。
刚出炉的鲜肉蒸饺和包子热气腾腾,裹着油香味漫开,模糊了来往行人的侧脸。
温嘉懿和红菱找了个摊子坐下喝茶,抬眼时眉梢微挑,语气中藏着几分意外道:“你是说,宁昭要回乡参加今年的童试?”
居然这么快,她就已经有参加童试的水平了?
大梁朝的科举制度与前朝有所不同,有些沿前朝旧制的根基,亦因时制宜多有革新。
首当其冲便是入门的童试,仍遵循着每年二月或四月开考的旧例,而乡试及往后的会试殿试则打破了前朝三年一科的成规,变成每年一考,只在难度上陡然抬高了做官的门槛,将时间大大缩短。
红菱从天音楼中带了很多女子出来,在当晚一举烧毁了那些卖身契,也带着她们脱了奴籍。而宁昭是她们中唯一想要走这条科举路的人。
她给出的理由很简单粗暴,她从前没有读过书,只简单认识几个字,连千家诗都没有读过,但她听说读书很难,有千万人在这条路上折腰,也听说很多高门显贵的世家子弟筵请天下名师也读不出个名堂,只能行一些不端之事来掩盖自己的无能。
宁昭觉得十分困惑,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求生更难,读书与之相较绝对是九牛一毛。
她要读书。她要证明自己绝对不比那些世家子弟差。
店老板在围裙上蹭了蹭沾着面粉的手,端上一屉热气腾腾的肉包,殷勤地道了句慢用。
红菱眨了眨眼,撑着下巴点头:“前些日子宁昭跟我说想念书,想科考。我知道她幼时便背井离乡,出生籍贯不明,就连来路也不甚清楚,于是我便伪造了一份籍贯文书给她,又在京中物色了一位还算有名的夫子,买了一些考试必要的书籍。”
“首席。”她忽然叫了温嘉懿一声,眼神张望四周,起身凑近坐到她的凳子上,做贼似的低声道:“通过这个月我对宁昭的观察,我怀疑我真的帮到了一位大人物。”
两人肩并着肩,红菱似乎很喜欢和她贴得很近,连气息都缠在一起。
见她这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温嘉懿身形微微向后撤了两分,忍着唇边的笑意道:“怎么说?怎么看出来她是位大人物?”
“抛开那些别的不说,她的学习能力真的很强,是我见过的读书人里最有天赋的。”红菱伸出一根手指,感叹道:“一个月,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她不但学会了识字读题,连四书里的经典篇章也读了七七八八。我的成绩一贯不好……首席你也是知道的。”
听到这话,温嘉懿终于没忍住笑出声,红菱稍稍气恼地扯了下她宽大的袖袍,继续补充道:“但那些流传的经典篇章,就比如论语里最出名的那几篇我还是知道的。”
“我之前学了那么久,很多东西还是似懂非懂的样子,她只用了一个月就……”红菱慢慢说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我当时还不信她能有那么聪明,所以拿过书随便抽查了几句,没想到她几乎都能接出来,而且字句娴熟,通晓文章背后的真正含义。”
红菱觉得这实在让人不可置信。
一个月前,宁昭还是一个连昭字都会写错的无知少女。
一个月后,她就已经读遍了四书。
“她简直就是天生为应试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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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架空时代请勿考据~给这个世界的女性也加点金手指
历朝历代,科举入仕都是一条不可否认的荆棘路。
大家心照不宣地默认,寒门子弟若想凭着一纸笔墨改变命运,挣脱世代为农的枷锁和束缚,简直难如登天。
而这些人中,只有宁昭坚定不移地认为读书不是难事。
她不懂世家寒门的阶级差距,不懂由于阶级差距所带来的资源差距,她从前没走过这条路,所以天真地想要美化这条路,觉得这条路应该繁花似锦。
在天音楼做歌姬的那些年,宁昭过得实在太苦太难,老鸨和管事狠狠扇向她的巴掌是家常便饭,稍有不慎拂了他们的意,便会再次引来一阵劈头盖脸的辱骂。
倘若运气差一点,遇上不温柔的客人,她的身上更是时常青紫,病痛交加。
宁昭强迫自己用十几年的时间去习惯这种向下的自由,也逐渐变得害怕改变现状。
直到红菱出现。
这位花魁和她印象中头牌该有的高傲矜贵模样大相径庭,她语气温柔和缓地告诉她,人有很多种活法,同样有很多种不同的自由,要舍弃那些卑躬屈膝的讨好,要学会以平等的视角看待世人,不要习惯性将自己置于低位。
她从最腐朽不堪的黑暗中将她一把拽了出来,让宁昭重新燃起一点生的希冀。
宁昭开始渴望。渴望有一件只要努力就能做成的事出现,这样她就可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在向上的自由中也能活得很好。
接着她很快便找到了一条路,读书。
她认为读书就是这样的。
只要努力,便有门路。
这其实是很幼稚的想法,是一种对未知的无畏。
“……”
“……”
长安北郊的天阴沉昏暗,细密的雨丝如绣花针般斜斜落下,裹着微凉的风飘进木窗内。
雨声淅淅沥沥,宁昭伸手接过红菱递来的籍贯文书,望向窗台上那层模糊的湿痕,欲言又止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