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终年云雾浩渺,烟霞锁峰。
山门紧闭,已然十载。
自父亲“飞升”之后,娘亲便斩断了与外界所有牵连。
玄真派昔日同门几番登门探望,皆被护山大阵阻于云海之外。
娘亲只以传音符淡淡回了一句“夫君正在修养,青云自此封山,诸位勿扰。”此后便再无音讯。
久而久之,青云门在修真界渐渐成了一段缥缈传说。
有人说掌门柳如烟随夫一同飞升,有人说她闭关苦修冲击化神,也有人说她心死断尘,自此隐世不出。
而真相,唯有我们四人一牛心知肚明。
八岁那年,娘亲带着我与妹妹,还有子牛一同归山。
自那一日起,青云山门,再未开启过。
护山大阵常年运转,云雾层层叠叠,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
外人只看得见青云峰顶云海翻涌,仙气氤氲,却不知山门之内,早已只剩我们一家四口,与一头终日慵懒闲散的青牛。
起初的日子,平静得如同山涧流水。
娘亲每日清晨必在后山练剑,我与妹妹立在一旁静静观摩。
子牛则负责砍柴挑水,间或被娘亲唤去作陪练——说是陪练,实则是让他做活靶子,供我以凡俗武技锤炼身手。
子牛皮糙肉厚,任凭我一拳震飞,也从无半句怨言,只挠着头憨厚大笑“哥哥力气又大了!”
娘亲看在眼中,常是淡淡一笑。
有时她会骤然收剑,转身看向我,声音轻缓却带着深意“玄儿,浩然正气,从不是死记硬背的书本道理,要刻入骨髓,更要以它驾驭自身七情六欲,守心不乱。”
那时我年纪尚浅,只觉娘亲话语深奥,似藏着万千未尽之言。
直到多年后我才恍然,她那些叮嘱,早已在岁月里埋下了伏笔。
妹妹清漪的变化,来得最快,也最让我心绪繁杂。
她本就天生仙骨,资质绝世,再加山中灵气充沛,不过短短数年,修为便一路高歌,直抵金丹境。
娘亲传她的功法,是自身融仙魔两道所创的独门心法,名唤《烟水玄霄诀》。
清漪练功之时,周身常有淡如烟霞的灵气缭绕,如轻纱覆体,缥缈出尘。
我偶尔看她练剑,剑光如水波流转,柔中藏锋,一招一式皆自带仙韵,不染半分尘俗。
可每每当她收剑而立,总会悄悄寻到我身边。
起初只是轻轻拉着我的衣袖,仰着清丽小脸,轻声道“哥哥,娘亲说我剑意仍不够纯粹……你帮我瞧瞧好不好?”
说罢便拔剑起舞。
我不通剑道,看不出剑意深浅,只懂心静方可得道。于是取洞箫,或抚凤尾筝,以音律合她剑舞。
久而久之,妹妹舞剑、我奏音律、蛮牛蹲在一旁憨憨凝望,成了年少岁月里最温柔的光景。
每至夕阳垂落,晚霞铺满后山草坪,三人一牛,剑光澄澈,箫声悠远。蛮牛咧嘴笑着,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岁月安稳,岁月静好。
可随着妹妹日渐长成,她话越来越少,目光却越来越柔。
我静坐读书,她便安安静静陪在一旁,托着腮,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待我抬眼与她对视,她又慌忙移开视线,耳尖泛红如染胭脂,长睫轻颤,似藏着满腔不敢言说的心事。
某夜更深露重,我刚修完浩然正气,准备返回居所,却在回廊转角撞见了她。
清漪抱着双膝,孤零零坐在石阶上,月光洒在她身上,如覆一层薄霜。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底竟泛着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