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隔壁住着一个李姓老鳏夫,养了好几只鸡,为了让鸡肉富有走地鸡的口感,白天他总揭开鸡笼,把鸡放到自家院子里散步觅食。鸡会飞,虽然没法飞很高,但围墙那种高度尚不在话下。唐生民好几次拎着不请自来的鸡去找他,说你家的鸡老在我家院里和门口拉屎,狗日的还拉我鞋上了,下次再让我逮到,我非把你的鸡炖了不可。
每当这时李鳏夫都会装聋,拿小指掏挖耳朵,脸皱成干红枣,说:“啊!?”
无论唐生民变着法子威胁他多少次,李鳏夫都锲而不舍地践行他的走地鸡之道,而唐生民也确实不能拿一个七十岁以上几乎可算逃脱法律制裁的老头怎么样。作为小小的报复,有时母鸡在他们家院子里下了蛋,且有幸未入野猫之口,唐生民就会面不改色气不喘地把鸡蛋捡进屋煮了。
今天这颗鸡蛋有点畸形,奶白色的蛋壳薄软,富有弹性,外层包裹一层黏糊糊的半透明汁液。蛋的形状也不似普通鸡蛋一端圆一端尖,反而是椭圆的,两端大小匀称。
往常他们也捡过难产的鸡蛋,虽然样貌古怪,但一样能吃。唐念不讲究,在书包侧面蹭掉蛋壳外头沾的草屑和黏液,手握鸡蛋进了屋。
屋里唐生民正在看电视,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发上,边看边用门牙中间的缝嗑瓜子,一嗑一声脆响。唐念没打招呼,在门口换完鞋,趿着拖鞋吧嗒吧嗒就往厨房去了。
往铁锅里注水,取出蒸架,放上鸡蛋,拧开灶台开关,盖上盖子闷着。
煮蛋少说也要几分钟,等蛋熟的间隙,唐念饿得发慌,从橱柜里扒拉出一包干吃方便面,撕开包装,嘎巴啃着往卧室走,在书桌前揭开了文具盒的盖子。
里头有几只白蚁已经一命呜呼,还有几只苟延残喘,在盒子里缓慢挣扎。
好在不算全无收获——她看到其中一只雄蚁紧紧跟在一只雌蚁身后,这意味着它们匹配成功,只要给予它们合适的筑巢环境,它们就会交。配繁殖。
唐念去年也养过白蚁,可惜整个种群都死于冬季突如其来的降温。这种台。湾乳白蚁不耐低温,喜爱在25c以上的环境生存。她取出去年养白蚁剩下的离心管,往里面填了些木粉,又将文具盒里看对眼的那对白蚁捉了进去,用棉花塞住离心管的口子,找了个阴凉处放置。
干吃方便面被她大口解决得差不多了,她把方便面包装团了团,捏在手里朝厨房走。
路过客厅时朝电视机上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又是新闻联播。
同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唐生民关心军政大事远胜关心自己的家庭。尽管自身游手好闲,胆小还惜命,真打仗了也绝不会参军杀敌,却还是每日例行关心军政大事,且热爱在与他人交谈时挥斥方遒,侃侃输送自己的军政卓见。
电视上播放到最近b-101区的游行示威,示威人群是机械的拥趸,依然在呼吁老生常谈的政体改革。
自从2046年三战爆发以来,人类在持续十数年的战争里实现了艰难融合统一,地球最高联合政府于2065年正式成立。因三战期间人口流动与融合加剧,为了方便治理,全世界按照地理位置划分为a、b、c、d、e五大区,每个区的区长由本区人民选举产生,区长则由地球最高联合政府统一管理。
国家的概念就此成为过去式,地球上所有人都归于同一个政权的管控下。
这个结果让一些饱受战争戕害、对人性极度悲观的人极度不满,认为这只是在复刻数千年来的阶级旧调。一时机械论甚嚣尘上,创始者主张人类应采用机械执政执法,让绝对公正的机械担任法官、警察、公务员甚至最高领袖等职务,只有这样才能减小执行环节因人类私欲而产生的偏差,消除阶级,抹平差距,真正缔造出人人平等的大同社会。
机械论的支持者在战后二十年间迅速崛起,每年都会集群举行游行示威,当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电视屏幕里一片混乱,纠察部在人群聚集处投放了足量的催。泪。弹,示威者互相搀扶着冲出浓烟波及区域,脸上鼻涕眼泪唾液糊做一团。仍有不死心的示威者挥舞着旗帜高声宣读教义,直到被纠察员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粗暴地拽进就近停靠的牢车。
早年唐生民还爱对他们指点江山,但指点了十来年,显然这话题已经让他厌倦了,他换了个台,是天文频道,正在讲解科学家如何发现距地球26万光年的银河系中心的空间曲率发生了变化,以及如何测算出曲率发生变化的时间。
“地球的事还没管好呢,就开始管太空的事了。”唐生民嗤了一声,不屑一顾,又调到体育频道。
几个运动员骑在马上玩马术,唐念对体育不感兴趣,转身继续朝厨房去了。
铁锅的盖子覆满了水雾,她关掉火,将盖子掀开。热烫的雾气散出来,迎面扑在脸颊上。她面皮一热,朝后退开些许,等水蒸气彻底散开了,才低头往锅里的蒸架瞧。
蛋壳窝在蒸架上,已经裂成了两半。
里头空无一物。
没有蛋白,没有蛋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