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用筷子夹断半块腐乳涂在馒头片上,淡声说没什么,只是睡到半夜床塌了而已。
“啊?床还能塌啊?不过也对,都用了十七年了吧?回头我找个工人过来修,正好我前几天打麻将要了个维修工的电话。”
他说完便继续埋头吃饭了,没察觉她右手缠的纱布变得比前几天还厚。
唐念前两天给他的说辞是走路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烂大街的理由。如果唐生民是那种细心的父亲,她反而需要多费几个脑细胞琢磨应付他的措辞,但他不是,因祸得福。
这天是周日,上午需要上课,下午可以休息一段时间。放学后她没像往常一样留在学校自习,而是回了家,边刷题边观察花盆里的那截触手。
相较于刚从身体上分离那段时间,断肢的活性降低了许多,每隔一两分钟,裸露在外的肌肉组织才会轻轻跳一下,如同将熄未熄的烛。这种细微跳动一直持续了二十三个小时才彻底止息,远超地球上大多数生物,唐念在本子上忠实记录下时间。
她有意饿了怪物一整天,直到二十四小时过去才打开保险柜的门查看它的情况。
失去一只触手且一整天没有进食对它来说显然是不小的能量损耗,它缩小了,从昨晚猛然暴涨的体型浓缩为了刚孵化出来那会儿的巴掌大小。
唐念推给它一碟生肉,是今天白天她和唐生民吃剩的猪前腿。
推过去的动作类似攻击,似乎让它受到不小惊吓,它几乎把整个身躯都贴在了保险柜最内侧的柜壁上——那里离她最远。
唐念又把碟子往保险柜里送了送,几乎就在她这么做的同时,怪物发出了一道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尖声啸叫,声音如幼鸟啼鸣,清脆短促且充满了恐惧。
她退开一些,坐到保险柜对面的书桌上背数学公式,只用余光留意它的动静。
过了足有半个多小时,确认她目前没有攻击意图后,小怪物才从保险柜的阴影里温吞吞滑了出来。它像一滩流动的蛋液,乳白色的身躯缓缓流到了碟盘上,整个身体覆盖住那片猪前腿肉,几秒后,身体一鼓一鼓,像是开始了进食。
唐念看了片刻,正打算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笔记本上,就被眼前的景象定住了。
借着台灯暗黄色的光线,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怪物断掉的那截触手不知何时已经重新长了回来。
*
“烤箱?”乔燕妮看着眼前的唐念,“有是有……你要做糕点?”
“嗯。”唐念点头道,“我用完马上就会还给您的。”
“好吧,那你在门口等等,我进屋去拿。”
乔燕妮是他们这一片的思想教育部委员。这是战后新成立的一个部门,用来巩固新政权的意识形态,向民众灌输全球大一统的观念,从思想层面入手,意在熄灭动乱的火星。林桐离开后,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乔燕妮时不时会过来走访慰问她家的情况。她第一次来月经就是向乔燕妮借的卫生巾。
但几年处下来,她们两人的关系其实谈不上多么热络,一是因为乔燕妮身为思想教育员委员有众多琐事需要操心,唐念只不过是她需要操心的民众中的其中一员,二是因为唐念的性子很寡淡,虽说遗传到了唐生民的好皮囊,漂漂亮亮一个姑娘,成绩也不错,但总习惯于独来独往,话少,面冷,从不与任何人深交,存在感低微。别说乔燕妮对她没什么印象,就连跟她同桌了整整三年的徐晓晴也并不了解唐念是个怎样的人,有怎样的喜恶。
乔燕妮把烤箱抱出来,交到唐念手里时特意叮嘱她抱稳了:“这东西重,砸脚上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双手接过,颊侧因用力而显出了一道浅浅的筋络,吃力地用鼻音嗯了一声。
抱着烤箱步行回家里,唐生民正巧要出门打麻将,弯腰站在门口换鞋,食指挤进脚后跟与鞋子的间隙,费力一勾,额头因抬眼看她的动作压出了几道褶:“你抱个烤箱回来干嘛,捡的别人不要的?”
“跟燕妮姐借的,回头做完饭就还回去了。”
“哦,那你做好了给我留点,我今晚不回来了,明早再吃。”
唐念不置可否,只让他省着点钱花:“你要把这月的零花钱花掉,我可不会再给你了。”
唐生民不耐烦地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今天已是周一,她忙完还得回学校上晚自习,把烤箱搬到厨房以后,她从冰箱里挑出几只虾,来到自己房间,解开保险柜给怪物喂食。
小怪物还是怕她,但这次心理建设的时间比昨天短,约莫过了十分钟,它就犹犹豫豫地从柜子里出来了。
唐念坐在书桌前翻阅自己的试卷,与它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
一个看书,一个进食,乍看相安无事。
等它把虾解决得差不多了,正要缩回保险柜,唐念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生鸡蛋,放到它面前的地板上敲了敲,然后打碎在给它喂食的碟里。
这是一个明显的邀它继续进食的动作,它缩回保险柜的动作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