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白天才被她整理过一番,现在能做的工作无非是打开来再检查几遍。唐念检查到行李箱拉链都快被她弄坏了,才突然想起被她遗忘多时的白蚁。
大头蚁实验还没来得及展开,她正微微感到失望,就发现放在角落里的饲养缸已经碎掉了,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墙灰,大概是屋子倒塌那天被累及的。
缸里的白蚁所剩无几,她拿起来仔细一瞧,才发现里面竟然已经成了大头蚁的天下,看来屋子倒塌那天不仅砸坏了白蚁生活的缸体,还给院子外的大头蚁制造了进来的通道。
有趣的是,尽管大多数工蚁和兵蚁都已殒命,蚁后却还活着。它分泌出来的信息素让它的臣民依然在井井有条地布防。
白蚁的蚁巢有很多细小弯曲的通道,只要将通道封上,蚂蚁便进不来。以一只兵蚁和两只工蚁为单位,工蚁负责用材料填补损毁的通道,兵蚁负责时不时上前吓退在通道口虎视眈眈的蚂蚁。破损的通道一点点垒筑起来,然而新填补上的材料必须要干涸以后才会变得坚硬,现在新填上的材料湿漉漉的,蚂蚁用上颚随便一铲就铲掉了。
但白蚁群没有失望的概念,那些负责修缮通道的兵蚁和工蚁并不会因为成果被损毁而立刻选择放弃,它们就像一台机器,只要体内电量仍未耗尽,就会按照信息素写就的代码永恒地工作下去。
唐念看得入迷,直到屋外传来唐生民的提醒,说现在是时候走去村口等车了。
她不可能将这缸昆虫也一并带走,只好放下它们,轻声对它们说再见,然后拉开另一个小一点儿的行李箱,让唐夏钻进去。
“我可以抛下这具身躯,用本体跟着你。”
它表示不太理解这个多此一举钻行李箱的行为。
“嗯,我知道。不过在我爸看来,这样大概相当于我们还没努力就抛弃了你现在寄生的宿主,他良心过意不去的。”她朝它浅浅笑了笑。
唐夏一知半解,但还是听话地钻了进去。
她拉上拉链,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出卧室。
唐生民已经全副武装完毕等在客厅了,见她出来,还指手画脚提醒道:“你行李箱拉链别拉那么紧,别把人闷死了。”
打开院子门后,他又紧张兮兮地拉开了自己的行李箱,问:“我们家那张全家福你带了吗?是不是落家里了?”
“带了。”唐念回答。
“哦哦,那就好。”结果人还没跨出院子门,又疑神疑鬼问,“你的志愿填报单和学业证书那些都带了吗?身份证带了吗?”
“都带了。”
“行,那没什么了,走吧。”
他示意她先走,自己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这间坐落在城中村的再破烂不过的屋子承载了他们家的十七年。
十七年岁月,往前回想,唐生民早已记不起太多细节了,因为每天对他来说都像是相同的一天,毫无激情,毫无变化。他唯一能想起的场景是夏天某个午后,他歪躺在沙发上嗑瓜子,唐念蹲在院子里捉昆虫,林桐站在一旁,微微俯下。身子,柔声告诉她昆虫和节肢动物的区别。
这样的场景是他曾经度过的每一天,可今后它将再也不会出现。
遗失在时光的角落里,就像巷道里开败的茉莉花,被时代的车轮滚滚碾过,践踏成泥土,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走吧。”他又低声说了一遍。
*
前来接人的是一辆中巴,停靠在村口外的大道上,看起来格外扎眼,不仅如此,车牌号还是政府专用车牌号,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即将跟随权贵逃亡似的。
唐生民的伤春悲秋在看清这辆车以后就消失了,低骂一声,说我操:“这群王八羔子怎么回事?开这么大辆车过来!”
唐念提醒他不要说话了,先上车才要紧。
“对对!上车上车。”唐生民赶她进车门。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唐念左脚踏上车门的时候,他们身后骤然炸响一道熟悉的嗓音:
“老唐?”
是唐生民那位出逃失败后又回到村子里的牌友。
唐念心一沉,提着行李箱快步上了车,回头想把唐生民拉上来,可已经来不及了,她在转身那一瞬间看清了身后的景象——
那位牌友打着手电筒站在最前面,而他身后则密密麻麻地跟着一堆村民。
黑漆漆的夜里,他们的面孔在手电筒冷蓝的光线下透出尸体般的死白,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如同一具具悬浮的骷髅头。
“这辆车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里?”他颤着声音问,“你们要瞒着我们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