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夏不解地看向她。
“你习惯团在我枕头边睡觉,虽然不管什么布料你都能睡着,但你最喜欢纯棉的布料,睡到纯棉的布料你会像放松的仓鼠一样变得扁扁的。”
“我摸你太久,你会觉得烦,会用电流蛰我一下,我算过了,你的忍耐阈值是十七次,连续摸你超过十七次你就会蛰我,有时视心情上下浮动三次。”
“你喜欢吃果冻,但不是所有口味你都一视同仁,你最喜欢青提味的,第二喜欢荔枝味,最无感巧克力味。”
她一一细数着它的各种小习惯,眼睛弯弯的,似笑非笑地说:“世界上偏爱纯棉布料的人很多,最喜欢青提味果冻的人应该也有相当一部分,被人连续摸十七次就会生气的人数量也许很少,可想必也存在。然而同时集齐了所有这些习惯的生物——唐夏,我想只有你。”
“个体的独特不在于某个性质的独一无二,你知道吗,三战前世界上有八十多亿人口,不管你拥有多么小众甚至猎奇的习惯,比如吃脚皮,比如啃头发,都能在世界上找到跟你趣味相投的人。可世界上仍然不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因为所有这些性质的排列组合是丰富多彩、独一无二的。让你独特的是构成你的集合,而非某个单一的性质。你对我来说是唐夏,是独一无二的属于我的宠物,跟你的同类完全不同。”
它被她说得呆愣愣的:“……可是你说的那些习惯都是我东拼西凑模仿来的。”
“我们人类形容婴儿有个词汇,叫‘牙牙学语’,意思是人类的幼崽在未成熟阶段也是通过模仿习得成人的语言,正是孩童阶段的模仿在后期塑造了一个人独特的人格。如果你觉得模仿就不算个体意志,那我们人类也没有个体意志。如果你觉得我们人类有个体意志,那你也有个体意志。”
唐夏被她绕得快要晕了,它一直时刻提醒自己它与唐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就是怕自己哪天由于相处成惯性,无法再把她当成储备粮看待。
但唐念一直反其道而行之,向它洗脑它和她没什么区别,希望它能抛开它的族群,一心一意当她的宠物,更要命的是——
它怎么觉得她说的那些话还蛮有道理?
在诡辩这方面它简直不是唐念的对手,唐夏深深觉得它应该想出一些东西来驳倒她的逻辑,否则就真的要变成她的奴隶了,但在它想出来之前,唐念开口道:“你喜欢青提味果冻,我还没买过真正的青提给你吃,你想尝尝吗?”
它脑子一卡,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瞪大眼睛问:“我可以吗?”
“可以。”她平静地说,“到了C-071区就给你买。”
“好啊好啊!”唐夏攥住她的手,“唐念,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第39章红舌头略略略~想不到吧
在学校念书的时候,唐念曾经于八卦杂志上看到过C-071区的各种都市传说,它有个赫赫有名的别称叫玛门之城。
在全球统一的政治背景下,许多城市都被量化为了一个个冷冰冰的、易于管理的数字,拥有实际名称的城市少之又少。玛门在新约里作为贪婪之魔出现,代表着财富与贪欲。顾名思义,用它作为别称的C-071区理所当然是一座繁华的商业之都。那本三流杂志是这样描述它的——
富贵者的天堂,贫穷者的地狱,勇敢者的试金石,胆小者的拦路虎。
唐念对大城市兴致缺缺,比起一些有的没的,她更关心到达C-071区以后的食宿问题,以及如何快速找到美轮美奂整形医院。
随着车程越来越逼近目的地,车窗外的景色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一路开过来,农田与青山不断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厂房。
作为以第三产业为发展核心、以环境怡人为宣传噱头的商业大都市,C-071区内部几乎没有工厂,所有与第一第二产业有关的厂房全都迁移到了周边小城以及郊区,也就导致周围环境大不如前。
这点早已被无数居民诟病。与之相关的环境整治论文与政策每年更是层出不穷,但时至今日,C-071区的周围环境与二十年前相比也没有太大变化。
天空依然是一成不变的沉甸甸的鸽子灰,像一片久经使用故而黯淡无光的锡箔。唐念开进灰色的雾气里,鼻腔冲入一股塑料融化的诡异且刺鼻的化工气味,电车的空气过滤系统在这种情况面前也显得爱莫能助。
唐夏在副驾驶补觉,睡到一半被臭醒了,迷迷蒙蒙地坐起来问她是不是有恒星发生了爆炸。
她摇摇头,没有开口回答它,因为一旦开口,臭气就会沿着她的口腔进入食道。
本来以为一鼓作气把车子开过这层臭雾就行了,谁知在离C-071区城市边境仅有十几公里的地方,他们经历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打劫。
这是唐念出生以来第一次被打劫,以至于对方跳到他们车上撬开车顶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懵完之后便是震怒。
车顶经历了两次巨虫的泰山压顶,本就已经处于一个极端脆弱的状态,唐念开车时最担心的就是开着开着车顶被风掀飞了。现在好了,她再也无需有这种担心,因为她那破破烂烂的车顶终于当着她的面被人手动拆了下来,成了一辆以假乱真的敞篷跑车。
对方是团伙作案,一共五人,一个拆车顶,一个跳进来抱行李箱,一个手持枪械,两人负责接应——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简直要令人拍案叫绝。
按照常理,几秒后她放在后座的那几个行李就会转换归属,成为他人的囊中之物,但在第一个行李箱将要插上翅膀飞天的时候,唐念扑过去抱住了它。
“放手,不然一枪崩了你!”其中一个持枪的人压着嗓音恶狠狠道。
唐念没放手,她正因车顶的彻底报废而怒不可遏,闻言冷冰冰地说:“那你就崩了我好了。”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调整方向,将枪口对准她。
在他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唐夏从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枪,拇指指腹堵住枪眼,将枪支自他手里悠哉悠哉地抽了出来。
这套动作进行得行云流水,它动作飞快,从对方手里抽离枪支时使的力气也很大,但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悠哉悠哉的,好像只是口渴了顺理成章给自己满上了一杯茶,而不是在抢夺一个危险物品——枪支伤不了它,对它来说确实不算危险物品。
调换位置以后,它将黑洞洞的枪口反过来瞄准了呆若木鸡的劫匪。
“是这样用吗,唐念?”唐夏边问她边把她的肩膀当成支架,右手环过她的脖颈,手肘搭在她右肩上维持平衡,左手托着枪管。
这个姿势看起来就像从背后虚虚抱着她,他们相似且美丽的五官挨在一起,眼瞳乌黑,像两条危险的美女蛇。
几个劫匪面面相觑,原先握着枪支威胁唐念的那个人更是露出了一种微妙的便秘般的神色。
唐夏朝他龇开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轻声道:“不要杀她呀……好吗?杀了她就没人给我买吃的了。”
它缓慢地移动枪口,寻找最适合下手的部位,唐念伸手扶了扶枪头,将枪支对准那人的肋骨。
“射这?”它问。
她点点头。
于是扳机被它毫不迟疑扣动,“扑”的一声轻响从枪口泄出。
唐念以为自己会近距离看到子弹没入皮肉的画面,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击退劫匪,然后她和唐夏反过来抢劫他们的准备。总得捞点油水才对得起她不幸殒命的车顶吧?可事实上这把枪射击后连后坐力都没有产生,一条红色塑料制成的鲜艳且廉价的假舌头从枪口里蹦蹦跳跳
弹射出来,伴随着一阵“略略略~想不到吧”的音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