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仿佛得了唐夏真传,惺惺作态到她自己都觉得很好笑。好在薛镇宇通过这番矫情的表演将她认定为仓皇失措的同类,从极端的惊恐中回过一些神,催她往北门走,说那里守卫更为森严。
唐夏并没有因为他们离开就马上放过他们,它其中一条触手如有生命般,在短短几秒内生长得更长更壮,像藤蔓一样绞住了商务车的后车轮。
车子因此剧烈颠簸了一下,前轮的前行也因此受到限制,在地面上“滋滋”地打着滑,车的后半部分抬离地面,坐在后座的人沿着车内临时形成的斜坡翻滚到了前座的靠背上。
“爸爸!”
薛镇宇的儿女们惊恐地大哭。
“快!踩油门!转方向盘!往左……往右甩开它!”薛镇宇语无伦次地喝令唐念。
透过后视镜,唐念看到薛云的身体也像脸颊那样瘪了下去,他再不复英俊的容颜,看起来就像一具陈年木乃伊。
她不确定唐夏做出追击是为了让表演看起来更有信服力,还是真的凭着本能在追杀他们,它缠车轮缠得死紧,触手爆发出藤蔓缠绞的力道,车轮在它的绞杀下颤颤巍巍,她不断点踩油门,转动方向盘,整辆车才像蠕虫一样扭动着从它手下挣脱。饶是如此也还是壮烈牺牲了一扇后门。
接下来她直奔北门而去,后视镜里只能远远瞧见薛清徽在半空中胡乱蹬踹的双腿。
开到北门以后,后座里那批养尊处优的子弟都未反应过来,一个挨着一个,表情像吓呆的负鼠,只有年长的薛镇宇保留了几分理性,朝北门的守卫招手,大声道:“快!去第一医院支援!第一医院!薛云变成怪物了!那个谁……薛清徽被它抓起来当了人质!”
驻守在这里的保镖们虽然对他的表述一头雾水,却还是恪尽职守地取了武器,集体朝他所述的位置进发。
有几个佣人则走过来关心车里的薛家人,问他们还好吗,需不需要到这附近的宅邸休息,顺便叫来医生上门。
薛镇宇头发凌乱,面如土色,被两位佣人搀扶下来,梗直脖颈,眼神还在神经质地左顾右盼,如两颗震荡的玻璃珠。
他的一众儿女以及外甥们表现得更为糟糕,女孩们低声啜泣,有个年轻男人被人驾着胳膊拖下车,裤。裆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趁着大家都还余悸未消,唐念果断跳下驾驶座,将唐生民从后座拖出来,把他两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像拖着水泥袋子一样朝门外拖。
他实在太重了,她的手臂又受了伤,才刚缓缓拖出大门,便被受到过度惊吓、变得异常神经质的薛镇宇察觉了。他指着她的脸,大喊:“欸——!”
接连“欸”了几声,才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不能走!”
唐念知道他是担心将来有一天她会像司空璇一样回来向他们
复仇,毕竟她爸爸唐生民可是差点被送上手术台抽干血——只不过在抽血之前意外被虫子“杀死”了而已。
她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
薛镇宇朝四周看来看去,呼喝保镖过来制服她。佣人听了,不得不提醒道:“三爷,保镖刚才都被你叫去支援第一医院了。”
薛镇宇大骂一声“操”,立刻将唐念这种小角色的生死抛之脑后,惊恐地环顾了一圈周围,命佣人即刻护送他回到有保镖的宅邸。
佣人拿这些安全感缺失的老爷少爷们毫无办法,只好像牧羊一样把他们赶到中间包围起来,驱动他们朝邻近的宅邸走去。
一直到走出几百米了,薛镇宇才再度想起差点被他遗忘的唐念。他转头去看,北门的位置早就已经没有人了。
“没、没事的,爸。”他那尿裤子的儿子提醒他,“北门外面是秋猎区,有不少之前打猎布置下的陷阱,她又带着个死人,不一定能活着走出去……!我们别在路上耽误了,快、快回宅子里躲起来。”
“也是。”
薛镇宇这才淡漠地收回了目光,心想她一个平民,就算有心复仇,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
从北门走到她停车的地方有五六公里的路。担心被其他人瞧见,唐念一直往僻静的山路上走,结果还没走出多远,脚下的泥土突然陷了进去,幸好有唐生民的身体卡在洞口,供她抓住借力,不然她险些被洞底那些尖刺扎成筛子。
在这么现代化的城市却有如此古老的陷阱,唐念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将这归结为有钱人的情。趣。
她拖着唐生民,继续她那翻山越岭的跋涉。这次走得更加小心,每次下脚都疑神疑鬼,唯恐又踩中什么陷阱。
中途有好几次她都觉得要不就这样把唐生民丢下,让他长眠于此吧。反正这里青山绿水,空气清新,虽然旁边就是薛家庄园,心理上让人有些犯恶心,可也总比把她累死在半道上好。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还是咬咬牙继续拖着他朝前走。
五六公里的路,她从天黑走到拂晓。天空变成了瓷器底胚那样的颜色,温润的米白从天际均匀地渗出来。
看到自己那辆车的时候,唐念才重新了拥有对自己手脚的感知,她的手酸到像是在工地里不眠不休扛了一周水泥,双腿却沉重得仿佛安了一对不合适的象腿。
剩下的那五六米路忽然比她刚才走过的五六公里路还显漫长,漫长到她觉得自己能够与精卫、愚公与夸父之流并驾齐驱,在精卫填海和愚公移山那样突破人体极限、与大自然对抗的荒芜之外,还应该有一个成语叫唐念走路。
最后她头脑发晕地把自己扔到了车辆旁的空地上,面部朝下,双手双脚呈大字型展开,妄图像植物一样从泥土中汲取到磅礴宽广的大地之气。
几分钟后,她总算恢复了一点体力,起码能够从趴着的状态坐起来了。
但唐念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她在等待唐夏。
*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附近的树林里传来,唐念警惕地握紧刀把,朝那边看去,闯入她眼帘的是一个血糊糊的人影。
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林间阴翳里,乌黑颀长的一道影子,像传说中的黑无常,除却手里并没有标志性的勾魂锁和招魂幡,其余几乎一模一样,连本该安有头部的位置都尖细如高帽,仿佛上面并没有生长着人类的头颅。
唐念闻到了一些令人不太愉悦的气味,铁锈混杂着体。液的腥热。这气味反而让她确定了来者的身份,她松了口气,把手里的小刀收起来,问它为什么傻站在那里,天就要全亮了。
“快点上车。”
她指了指身旁的车催促它,自己也撑住膝盖试图站起来。
唐夏这才慢慢从阴影里踱步而出,它每一步都走得很沉,与之相伴的是粗沉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薛云残破的全貌在她眼前彰显,日出的第一缕光穿透云层,金光送秋意,将一切照得无所循形。
唐念逐渐看到一具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的躯体。薛云的脸被削掉大半,只剩左半张脸勉强连缀在脖颈上,脸颊被血液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红,裸。露的大脑如同皱缩的核桃蜗居在四面漏风的头壳里,而唐夏扒附其上,通体艳红,柔软的水质身躯一鼓一鼓地搏动,像一颗失去包裹的外露的心脏。
它和薛云构成的组合让她联想到了癌细胞,薛云的躯体是正常人体组织,唐夏则无疑是病变的部位,它像一颗毒瘤附生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