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五点的时候,有孩子支撑不住先睡着了。
唐念一直留意着手机上的时间,见五点过去了十分钟,史医生还没有回来,不免有些焦虑,爬上楼梯看了看,外面倒是挺正常的,天色蒙蒙拓印着白昼来临前的蓝灰色调。
她下到地下酒吧里,把所有人的早餐提前整理了出来。
防护服是不能脱下来的,因此进食过程比较麻烦,需要戴上过滤器,通过过滤器减少进食引起的污染。
五点半,史医生依然未见身影,肖斓也没有如约回来。
厚眼镜不安地问她:“姐姐,史医生和大哥会不会出事了?”
唐念无法睁眼说瞎话安慰他们说“不可能”,只能说:“不一定,再等等吧。”
五点五十多分,公鸭嗓坐不住了,问她:“我去楼梯那边看看行么?”
“去吧,别跑远。”
他便小跑着过去了。
两三分钟后,公鸭嗓顺着楼梯爬了回来,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纳闷地问:“姐姐,怎么天还是这么黑?”
“秋分以后白昼越来越短,天也黑得越来越晚,正常。”她解释完,朝他那个方向走过去,“没看到人就先回来吧,把门关了,别把气味泄露出去。”
她走到铁门旁,才发现矿灯照射不到的这个角落竟然比她一小时前过来时还显黑。
唐念颇为纳闷,与公鸭嗓对视一眼,一头雾水地爬上楼梯,想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状况。
结果正如他所说,外边的天空是一片漆黑的,与她一小时看到的蒙蒙亮的天空不同,此刻的天空是浓郁且纯粹的黑,犹如南极圈内的永夜。
……怎么回事?昼夜颠倒了?还是她中毒了,对时间的感知出了问题?
唐念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天空。
这一次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漆黑的“天幕”并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只不过黑色太过浓郁,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它们在流动,只有偶尔泄露下来的一两缕黯淡晨光暴露了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幕”,而是成千上万只黑虫正头尾相接、密不透风地自污染区上空飞过。
第58章至暗时刻他乡遇故知
“回去!”
公鸭嗓还在她下面搞不清状况地说“是吧?天好黑”,唐念回头低喝了一声,把他推进了酒吧里,自己也随之跟进去,迅速将大门合上了。
酒吧里的其他孩子都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惊慌地低声询问怎么了。
她一边解释说虫子来了,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能出去,一边将早餐里需要蒸煮的东西塞回包里,换成了不需要点火加热的即食早餐。
孩子们噤若寒蝉,在她的安排下吃了味同嚼蜡的一餐,又补充了些饮用水。
虫群来的恐惧迅速冲散了其他的一切。由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外面还有虫群肆虐,待在地下酒吧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异常煎熬,大家连说话都只敢压低声音说,没有话说的时候就挤成一团取暖,本来还有些责备公鸭嗓的其余孩子也因虫群的到来而忘了之前的不快,只想与熟悉的人抱团寻求安全感。
唐念数了下食物,发现史医生收拾过来的食物只够所有孩子连吃三天。没办法,他们人实在太多了,即便想要多带一些,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史医生、肖斓还有小妹都没回来,他们的份数便空了出来,唐念没有动它们,怕万一他们赶回来饿极了,需要一口气补充很多食物。
从上午一直待到夜幕降临,唐念总共前往门口看了三次情况,每次都没见到有人回来。
天上虫群依然密布,白天恍如黑夜,昼夜颠倒,所有通讯均被切断,说现在是至暗时刻也丝毫不为过。
唐念不清楚外头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上头现在是什么策略,往好处想,虫群应当不会在污染区待太久——
污染区的变异生物虽然数量惊人,对虫群来说也算食物丰富,可是老鼠生活在阴暗的地底,蟑螂又不够塞牙缝,没有任何一种大型动物有人类这样动辄几千万的地面集群能力,它们很有可能会继续北上,往人口密集的玛门而去,甚至原路返回,回到第一防线。
可事实证明,她的猜测还是太乐观了。
第二天,虫群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的态势,除了被头盔隔绝、只能勉强听到的一点嗡嗡振翅声,外面还多了一些疑似爆炸的声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均匀而有力,震得整个地下酒吧都随之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倒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还夹杂着撕破天际的导弹破空声,咻的一道长尾且凌厉的刺响。
这些声音有时离他们很远,有时却仿佛就响在他们头顶上,离他们仅有咫尺之距。
孩子们在唐念的指使下抱头下蹲,抱着饮用水分散躲到了木制吧台以及其余比较坚固的木桌下,这样即使发生塌方,也不至于被混凝土或者房梁砸死,或者说难听点,即使倒霉催的被砸死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唐念跟厚眼镜躲在一起,中途她害怕地仰头问她:“姐姐,他们是出动了军队在打虫子吗?我们待在这里会被打死吗?”
唐念说不准,但她觉得军队不至于这样冒进,他们已经吃过了激怒虫群的亏,按理来说不该再采取正面袭击的方式刺激虫子。
午后,等各种稀里哗啦的声音稍微缓了缓,变得没那么密集了,她抽空带着唐夏去了趟外头察看情况。
跟她猜测的大差不差,外面果然零星散布着人类军队活动的痕迹,不过那些军队——唐念吃惊地发现他们并不是在攻打虫子,而是在轰炸地底下老鼠生活的巢穴,把无数只野猪大的变异老鼠通通逼到了地面上。
这种变异老鼠是抱团行动的,难以想象被人类废弃已久的第三污染区究竟养活了多少变异老鼠,它们惊叫着自地底现身,在地面上构成了一片老鼠的汪洋,猩红的眼珠被炮弹燃烧的火光映照得淬亮,如同无边永夜下通往幽冥的丛丛鬼火。
这条流淌整个第三污染区的老鼠洪流很快吸引了天上虫群的注意,浓郁的黑空骤然缺失了几个角,像完整的拼图被人强行扣下几块,天光从缺口处泄露而出,陆陆续续有兵虫脱离群体降下来猎食。
撕咬,啃噬,吞咽。
血液的腥臭如同爆裂的果实一样四散溅开。
担心惨遭殃及,唐念看了一会儿就打算潜回地底。唐夏在她怀里扑扑挣扎,她福至心灵,想到它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索性揭开盖子将它放了出来,还给了它一块手表,把表带系在它其中一根触手上。
“两个小时后我再来这里接你。”她交代完,又捏了捏它挂着表带的触手,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它,一字一顿强调道,“唐夏,你是我的宠物,不准跟其他虫子离开。”
叮咛完她便转身回到了地底,没有回头。她不可能留在上面等唐夏猎食完毕,它有自保的能力,她却难讲,无论是发狂的老鼠群还是天上的兵虫都可以轻易置她于死地。
两个小时后,唐念来到约定的地点,如约接到了饱食完的唐夏,可这一天结束,史医生和肖斓依然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