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1点距离地球150万公里,足足是地月距离的四倍,要从L1到达地球静止轨道,不仅需要巨大的能量,还需要极高的速度,肉眼所视的平和表象下是母舰日趋一日的极速逼近。
两周后,母舰如全球通报广播预言的那样到达了地球静止轨道——离赤道地表大约3。6万公里的距离。
现在它看起来有满月那么大了,从唐念所在的北半球中纬度地区向上眺望,它霸占了南方天空的一角,永不东升西落。
唐念车里还留有一副之前在黑市选购的望远镜,不是多么精密的专业器械,只是业余爱好者随便玩玩的小玩意儿,但凭借那个东西,她还是比普通人多看到了一些细节。
它像一个悬挂在宇宙里的乌黑巨大的蜂巢,一块幽暗的黑色陨石,甚至是素白窗纸上一个用手指抠挖出来的小洞。
舰体表面的漆黑形如巨型兵虫身上那种吸收所有光线的哑光浓黑,让唐念联想到了天狗食月的古老意象,仿佛虚空里存在一张看不见的饕餮大嘴,在一点点蚕食明亮的天幕,将天空吃出了一个空荡荡的黑洞,黑洞后面随时都有可能探出一双来自于宇宙的窥伺的眼睛。
两周时间里,人类方面动用了当前最先进的科技紧锣密鼓解析这艘舰艇传过来的所有波段,试图与对方交涉,却都无疾而终,对方显然并没有与人类沟通的意图,只是自顾自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根据兵虫食人的现象来推测,唐念悲观地认为地球于它们而言大概就像一个鸡笼,或者一个羊圈,里面关着满满当当的可供食用的牲畜。鸡羊叫得再大声又怎样呢?没有人会白费力气跟食物进行心灵上的深度交流。
两周后的某个夜晚,她原本正躺在地窖里睡觉——比起冰冷的地窖,她还是更喜欢自己的车,起码将驾驶座放平之后可以舒舒服服躺着,而且机动性更强——睡着睡着,她被全球通报吵醒了。
信号非常差,广播声音嘶哑,她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词汇,“投掷”“扩散”,拼凑起来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掏出手机,手机也在不断绕圈,所有平台都显示“当前网络信号不佳”。
唐念死马当成活马医地搬出了自己那台天文望远镜。
母舰不反射阳光,相反,它吸收所有光线,要在黑夜里用普通的天文望远镜看清它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但今晚是个例外,因为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
唐念把望远镜对准它所在的那个仰角,看到舰体的表面像密密麻麻的蛇鳞一样张开了,每个“鳞片”下方都在幽幽闪光,并且发射出了一些圆溜溜的东西。
与此同时,卡顿的广播也终于吐出了一句较为完整的话,机械地宣告:“一级警报——虫群母舰正在向全球范围内……投掷疑似装载虫军的囊舱……极速扩散……请所有居民立即在当地政府指挥下进行疏散躲避!”
她不知道这些囊舱已经投掷了多久,也不知道它们的速度如何,安全起见,唐念还是迅速收拾好东西藏回地窖去了。
远方市区灯火摇曳,沉睡的居民们被逐次拉响的警报惊醒,虽然依然惊恐万分,然而有了两周前那次大疏散的经验,而且两周来政府也一直在组织各种疏散演习,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宣传科学的疏散知识,大部分居民已经能够做到乱中有序地撤离。
惊慌失措下的车祸无法避免,好在有各种拖车与挖掘机提前就位,哪里堵了就赶紧把肇事车辆拉走或者挖走,因此也没有造成太大的耽搁。
草屋附近的那座山明明灭灭闪着各种手电筒和火把的光,开始还有村民的各种人声,两小时后,所有声音悉数归于沉寂,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人类展现出了群居生物刻在本能里的通力合作。
唐念用两个行李箱抵着石门,只露出一条容自己观察的小缝。地窖里是她为自己打造的安全屋,除了饮用水、食物、睡袋、各种充电设备、枪支,还有她昨天洗干净的一罐草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抱着草莓罐子盘坐在地上,边吃草莓边看自己之前下载的电子版生物论文,指甲盖被草莓汁染得猩红。
脚边窜过一只巴掌大的田鼠,绿豆般的小眼睛警惕地打量她。唐念同它大眼瞪小眼,最后掰了块白生生的草莓屁。股扔过去。
田鼠凑上前闻了闻,嫌弃地离开了。
“……”
她低声骂了句,“没心肝的东西。”
*
凌晨五点左右,唐念开始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
振翅声。
不同于她听习惯的、属于兵虫鞘翅的振翅频率,这次的振翅声与前者存在细微不同。
她熄灭了手机屏幕光,拧上草莓罐子,想了想,把石门仅剩的那条缝隙也给合上了。
现在地窖已经陷入了一片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漆黑。虽然这样势必会牺牲掉一点空气,但躲上一两个小时应该还不成问题。她龟缩在角落里,紧紧握着枪支,把耳朵贴到墙壁上聆听外面的动静。
可惜什么也听不清。
这一刻唐念有点怨恨自己是个被现代文明驯服的人,如果她是个原始人,此刻好歹还能依靠生存经验条分缕析剖析出地里传来的各种杂音代表什么。然而现在她唯一能够分辨出来的声音只有一种类似呕吐的“yue——yue——”声,是田鼠受到惊吓以后发出的警告。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恍惚觉得自己就像被关在盒子里的薛定谔之猫,处于一种既死又活的叠加态,这片纯然黑暗的空间并不存在任何观测者,连她自己都像是黑暗的构成。
为了避免自己疯掉,她只能一根根捋着自己的手指,在心里默默数秒。
数到第二个小时的时候,久违的一点光亮从石门缝隙里渗了进来。
是已经到早上了?外面的天完全亮了?
唐念正要站起来查看,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她已经把石门缝隙关严实了,怎么可能会有光渗进来?
就在她怔忡之时,石门传来了喀拉喀拉的细微动静。
下一秒,整个沉重的石门被外面的生物像提泡沫板一样轻轻松松提了起来,晨光透了进来,又被一个乌黑的身影遮蔽。
唐念抬头看去,感觉整个头皮麻了一下。
她看到了一只与兵虫和槲虫迥异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