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验室返回宿舍楼的路上又下起了小雨,她们两人都没有带伞,只有高程明带了一把。俞烨嬉笑着抢过他的雨伞,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招呼唐念过来。
唐念走进伞底后,俞烨下意识想挽她的胳膊,手将要碰到,又感觉她应该是那种不喜欢与别人进行肢体接触的人,于是讪讪收回手,两只手都扶上伞柄。
高程明与后头的几个男生互相抢着用对方的背包做遮挡。
偶尔有车辆从他们对面驶来,车前灯照亮了柏油马路上冰晶般锋利的水洼与条条雨丝,雨水溅出,盛大如神明的烟花,烟火的余烬落在他们脚下。
无人机依然盘旋于他们头顶,大家熟练地说笑着一些与政治无关的话。
平常那些对话对唐念来说只是一些细碎且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但今天她第一次听进去了。
听到小胖抱怨自己袜子的小脚趾位置总是很容易破洞,俞烨回答道:“你要是每次都破同个位置,肯定是走路的发力姿势不对。”
听到高程明说他妈妈这个周末会过来给他送她自制的桃酥。
听到俞烨说,她打算在盛夏来临之前去染一头蓝色的头发,因为这样看起来会很凉爽。
大家聊得热火朝天,唐念转眸看向俞烨,忽然张开口,轻声问:“俞烨……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加入谈话,俞烨被她问得有点懵,嘲笑了一会儿“你干嘛突然问这么正经的问题”,不过还是依言回答道:“那得看是什么时候的理想了,十岁和二十岁肯定不一样。”
“你不是才十九岁吗?怎么说得像个老太婆。”小胖问。
“滚啦!我只是举个例子。”俞烨怼完他,又面朝唐念,笑道,“我十岁的理想是获得诺贝尔奖,现在的理想就是我姥姥能让我们早点下班。”
“我第一个支持你的理想。”小胖赶紧说。
唐念看向高程明,又问:“你呢?”
可能没料到自己也会被点名,他愣了一会儿,才局促地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说他现在的理想就是把手头的项目好好完结了,顺利转正:“要是以后能留在大学当讲师就最好了,然后……慢慢混个先进职称?我还是比较适合学校的氛围,想继续搞学术,我爸妈也希望我能留在本地。”
“你呢?”她转向小胖。
“拥有耐磨的袜子。”有个男生替他抢答了。
大家于是一同大笑起来。
唐念也跟着笑,但她并没有笑得多大声,笑容在看到前方长街的黑夜时就逐渐收敛了,只剩下沉默。
唐夏贴在她小腹上,感觉到她似乎长长地、慢慢地吁了两口气,腹部肌肉绷紧又放松,放松又绷紧。
回到家里,俞烨照常赖在沙发上拖延,唐念也照常先去洗了澡。
她们的夜宵吃得草率,一人一片鸡胸肉、再在上面撒点黑胡椒粉就对付过去了,十点,俞烨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前,边打哈欠边含糊不清地对唐念说晚安。
“晚安。”唐念朝她微微一颔首,嘴角带着她本人一以贯之的浅淡且疏离的笑。
*
那是春末夏初的夜里唐念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俞烨最后一次见到她。
深夜一点多,她们的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门砸在墙壁上,连接处应声而裂,整间屋子都随之剧烈一哆嗦。
俞烨睡得正酣,听到那阵巨响还以为是外面在打雷,直到卧室门外传来各种呼喝声与交错的脚步声,手电筒灯光从门底缝隙里乱糟糟地晃进来,她才意识到也许出了什么惊人的大事,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支楞着一头乱发打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站着一溜的纠察员与军兵。
俞烨大脑宕机,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直接开始唱美声。
有位年轻些的纠察员见她这般茫然,可能于心不忍,好心让她回去睡觉,说这里没有她的事。
“有人以反人类罪实名举报你的室友勾结异族,我们正要带她过去审讯。”他解释说。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然而每一个字都给俞烨造成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冲击。她整个大脑都乱成了浆糊,但起码还知道自己的室友有且仅有唐念一人。
迷茫地顺着众人的视线焦点看去,果然在客厅玄关处看到了唐念,她背对她而立,身上还穿着入睡前那套宽松的睡衣,背影却挺拔,长长的黑发流坠在身后,在手电筒森冷的灯光下泛着莹润光泽,身前身后都站着两名军警。
“手。”其中一个军警打扮的人握着手铐,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
唐念沉默地将双手递了过去。
咔嚓。
厚重的手铐咬住她纤白的手腕。
大门在俞烨面前合拢,像一张贪婪的巨嘴,没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与空间,将唐念与因她而来的一众军警迅速吞入了密米尔的漫漫长夜。
第94章小白屋自我介绍
一下吧,我叫
激进派掌权之后为意识形态上的罪名,诸如间谍罪等单独开创了一套审讯流程,还建立了与之配套的建筑,执行流程比其他罪名快上许多。
唐念被举报的反人类罪也归在意识形态罪名里。2086年的反人类罪与从前的反人类罪不同,虫群出现以后,这个罪名就让渡出来,用来特指妄图借用外星力量歼灭人类、危害政权的罪行。
她从宿舍出来以后就被带上了一辆厚厚的、形似甲壳虫的防弹车。
车辆在空阔的马路上疾驰,十几分钟后,防弹车停在了一栋四层楼高且四四方方的银白色建筑前。车门打开,持枪的军人催她下车。
她两只手都被拷住了,无法扶住车身,也没有人会好心到搭把手搀扶她这个嫌犯,她只能单纯依靠核心肌群与双腿的力量蹦下去。
脚踩到地面的同时,冰冷的枪管也随之抵上了她的后腰。
她几不可察地一顿,在枪管携带恶意的推搡下朝前迈开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