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
坐了一会儿,伸手将唐夏的本体从仿生人身体里拎了出来。
它迷迷糊糊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不过出于信赖,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在她手心里盘了盘,团成小球继续呼呼大睡。
唐念有一搭没一搭捏着它,把它当成捏捏解压。
这个举动纯粹是为了放松大脑和助眠,她的思绪早就趁势跑到外太空去了。
然而捏着捏着,余光里似是瞥见点了不一样的东西。
她困惑又僵硬地低垂视线,看到手心里原本呈健康的乳白色的唐夏在短短几秒内转成了一种浓郁如暗夜的黑。
与之前那只槲虫分化为成虫的过程不同,唐夏表皮上的黑色泽浓烈,由白到黑的转变仅在几秒之内发生,没有丝毫过渡。乖顺蛰伏于她掌心的小球就像一颗漆黑圆润的瞳孔,一个坍缩的微型宇宙,一粒来自童年的老旧玻璃珠,在时空隧道里弹跳出幽谧又阴森的回响,犹如秒针奔走——
哒。
哒。
哒。
“眼珠”在无边黑夜中一眨不眨地凝视她。
第113章梦境超级大脑
在与那颗“眼睛”对视的过程中,唐念完全忘了呼吸,她呆呆注视着它,像在低头凝视来源于宇宙某处的远古深渊,望进时间诞生之初的虚无。
眼眶酸胀,是长时间没有眨眼带来的不适感。幽深如同漩涡的“眼珠”黑洞洞地吸收了她所有的视线。
在泪水被空气中的灰尘刺激得落下前,她的睫毛自行与下眼皮吻合。
飞快的一碰,时间短暂到只能用毫秒来计算。
但就是这么一眨眼间,那颗“眼睛”消失了。
唐夏完全恢复了乳白色的原貌,呼吸起伏不变,睡得恬静安然,唯余震耳欲聋的心跳擂动她空阔的胸腔,提醒她刚才的一切并不是熬夜形成的幻觉。
“眼睛”来去无踪,消失正如其突兀的现世。唐念迟来地感觉到了手臂一直举着的酸胀,乳酸在她上臂堆积,肌肉的沉滞感将她拉回现实。
“唐夏……?”她试探性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干。
睡梦中的唐夏闻声动了动身体,探出两根迷你的触手伸了个懒腰,像猫一样惫懒地弓起背又沉下,舒舒服服地又继续睡下了。
它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包括自己身体方才转瞬即逝的异常。
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唐念心里充满不祥的预感,她在坏事上的直觉向来准得惊人,此刻也无法自欺欺人说一切都会自动朝好的方向发展。
在事情变得越来越糟之前,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挽回这一切。
……可是她究竟能想出什么办法?
直接询问唐夏恐怕会将她的意图暴露到虫群那边,即使唐夏主观上偏向她,但它身上客观出现的怪异现象还是令她不得不提起几分防备。她不确定刚才的变化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那抹浓黑无疑与虫群的视觉脱不开干系。
无论母舰还是成虫,它们外表的漆黑都是由某种视觉因子大规模群聚造成的,黑色吸光,能让它们在星际旅途过程中于漆黑的宇宙里捕捉到微弱的光信号,刚才出现在唐夏身上的那些颜色变化让她自然而然联想到了眼睛,这联想并非空穴来风。
她甚至有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
也许刚才出现的那抹黑就是虫王的眼睛。
虽然完全没有弄懂原理,但虫王的眼睛似乎能在个体身上“游走”。它能借子民的眼睛视目,甚至看得比子民更加高远。
它麾下的个体于它而言,说不定是一种类似容器的存在。
由此衍生开来,也许它也能借用子民的耳朵听到遥远地界传来的声音,包括她当下说出的一切言语。
声音甫一离开嘴巴就被窃听,手脚刚刚做出动作即被监视。
她始终生活在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的视野下,敞亮程度犹如老师站在讲台上,将底下每个学生自以为聪明与隐蔽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真相是这样吗?
太阳穴在无望的思考中胀痛不已,两侧神经突突直跳。
所有这些东西说到底都只是她毫无依据的猜想,唐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得脑仁发疼,眼底发青。这一晚她理所当然地失眠了。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熬到天亮,在唐夏醒来后,她还是忍不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状似无意地问:“唐夏,你之前曾经说你不能杀你的同伴……为什么?”
好吧,这问题一点也不无意。
好在唐夏习惯了她这套说话方式,它寄生回仿生人的身体,困倦地回答道:“做错事会被王惩罚。”
“可是……只要偷偷地杀,你们那位虫王应该不知道吧?”
它似乎很惊讶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保持讶异的表情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唐念。”
它缓慢地对她说,它们的王全知全能。
*
全知全能?
唐念很难凭借人类当前有限的认知想象一种全知全能的生物,在她的认知里,唯一能达到这种高深境界的就只有各色宗教传说里的神明了。
她还想继续追问,可细细盘问下来,唐夏却变得越来越茫然,无论问它“虫王如何实现全知全能”还是“你有没有受到惩罚”,它都支吾着说不清楚。
最后它一头雾水地告诉她:“好奇怪呀唐念……我本来好像是记得的,但是一想要告诉你,我就忘记了,就跟你之前问我是怎么从母舰回来的一样。”
这个答案听起来简直像不想回答时的敷衍,但唐念倾向于相信唐夏并没有在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