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树的果实异口同声。
她撇撇嘴,丢开手里的果实,但那颗果实并没有落地,而是被一只凭空伸出来的手接住了,仿生人蹲在她身边,接过那颗被丢弃的果实,塞进了嘴里,很快它的五官就皱成了一团,呸呸呸地把那些果肉吐掉,龇牙咧嘴说:“好酸。”
果肉落地,变成了许多只迷你版槲虫,咯咯笑着钻入果树的根系,至于唐夏,它变成一张二维画,被半空中一块巨大的橡皮擦一根线条一根线条地擦掉了。
唐念继续朝前奔跑。
这回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路边摊,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大爷蹲坐在摊子后边摇晃蒲扇。
她走过去,看到破破烂烂的尼龙摊布上码放着琳琅满目的糖。
“尝一颗吧,小姑娘,甜的咧。”老大爷说。
“摊上的都可以吃吗?”
“当然。”
唐念选了一个红色铁皮罐子,将它严丝合缝的盖子用指甲撬开。铁皮罐子里装着一颗颗圆滚滚胖乎乎的硬皮奶糖,她捏起一颗,夹在指腹间挤了挤,那颗糖果在她指尖扭来扭去,大笑起来:“痒!”
它变成槲虫从她指缝间逃走了,罐子里剩余的奶糖见状,也慌忙蹦出罐子逃跑,刹那间整个铁皮罐子里的奶糖都前仆后继跑光了,卖糖果的老大爷扶着草帽边缘抬起头,抱怨道:“呀……小姑娘,你把我的糖都弄丢了,我还怎么卖嘛?”
他苍老的声音越说到后面越显年轻,唐念抬眸看去,透过草帽乱糟糟的帽缘看到了唐夏的金发,以及它笑嘻嘻的年轻的眉眼。
“你……”
话还没说完,糖果摊子连带着唐夏假扮的老年人像水滴一样,被阳光蒸发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中药柜子。柜子由名贵的木制成,散发出一股香味,与中药的清苦混合在一起,闻起来沉厚又古朴。
她就近拉开手头一个贴着葛根标签的柜子,一拉开,里面赫然又藏着一只槲虫。
白芷也是槲虫。苦参也是槲虫。金银花也是槲虫。
一连拉开了十来个柜子,里面都是槲虫,它们向她摇头,齐声说:“错啦错啦——我们都不是唐夏!”
唐念转身就走。
中药柜子在她身后喀拉喀拉拆解,由完整的柜子变成条条框框的木材,最后散落成一地五颜六色的积木。
脚下没有任何实感的白色地面走着走着忽然响起了哗哗水声,她低下头,看到海水慢慢漫上自己的鞋袜,她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海滩上,不远处的海面一阵一阵涌动靛蓝柔波,细碎的阳光被海浪拍碎,砸在礁石上,炸开零零碎碎的光芒。
她提起裤脚,一步步淌进更深的海,直到水流漫过她的腰背,将她轻柔地拥进海洋的怀抱。
由槲虫组成的白色水母群从她眼前游过,张合翕动,翩跹纤薄。唐念伸出手,幻梦般的水母像泡泡一样接连碎裂在她指尖,化成美人鱼的尸骸——一堆堆乳白的泡沫晃动在海面上。
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温暖如同母亲宫腔里的羊水。
她慢半拍地意识到这片海便是唐夏的眼睛。
海水翻涌为虹膜,海岸梳理成睫毛。千万个“它”构成眼白,将她拥堵在礁石筑造的眼瞳中间。
唐念放松身体,将自己沉入它的眼眸。
它眨眨眼,于是朵朵涟漪扩散开来。
“唐夏……”水里本无声,然而唐念一开口,声音就像鸟翼一样振破喉管,呼啦啦飞出口腔,在不该有回声的海水里回荡,“装成虫王很好玩吗?”
“……什么?”
海水因她的问题狠狠一震。
她被浪花抛甩上来,又跌回清凉的深海。
水泡一颗颗从她嘴里滚出来,唐念快乐地笑出了声。
海水被她笑皱了,皱巴巴地团起又舒开,她抓住一片摇摆的海浪站起来,低头注视身下潮湿的海面,它宽广无比,又显得格外小心眼儿。通过种种装模做样的手法测试她的真心——单就这一点而论,它倒是从一而终,一直都没有变。
“从中间某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不是虫王了吧?”她再次开口了,轻轻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变成唐夏的?”
顿了顿,又用和缓的声音步步紧逼,“从我说‘唐夏就是唐夏’开始,还是从你站在我背后说你的民族是游牧民族开始?”
海底火山轰轰,海面狂风大作。浪潮卷起含混且匆忙的一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接着所有海水都哗啦啦褪去了,她湿润的衣物顷刻间蒸干,散发出阳光晒过的甜糯香气。
唐念又站在了纯白的虚空里。
然而她并不惊慌,也不着急。她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唐夏。
一条幽密的小巷绵延在她脚下,唐念迈开步伐,随着走动,破落的城中村建筑逐次林立在巷道两侧,长年晒不到阳光的阴冷砖缝长满了翠嫩青苔,水沟里流淌着某户人家洗衣机里淌出的水,廉价洗衣服的气味霸道地占满她的鼻腔。
她听到年轻的父母在骂孩子:“上个学连作业本都没带回来,你上的是什么学呀,啊?!”
骂声里夹杂着青菜下锅的声音。
哗啦啦啦——
锅铲翻炒,撩动菜叶与蒜头,带出猪油香喷喷的热气。
巷道尽头是唐念再熟悉不过的院子,李鳏夫养的老母鸡在她家院子里啄食,见她走过来,才着急忙慌地扑棱着翅膀飞开,匆促间抖落了几片绒乎乎的羽毛。
唐念走到房前,伸出手推开了房门。
*
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