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其他实验室里有她感兴趣的内容,她就会去串门,也不管实验室负责人与梅段香是不是有龃龉或者竞争关系。偶尔兴致来了,免不得指点上几句,有一回甚至还帮一个延毕了好几年的学姐攻克了一个项目难题,那个学姐后来在某著名期刊上发表了文章,她的导师——梅段香的死对头也因此沾了光,麻雀变凤凰。
廖卓铭找到史诗逸,让她不要再这样了:“你是梅老师的学生,代表的是她的脸面,你得跟她同仇敌忾,不能胳膊肘朝外拐。”
史诗逸说:“梅老师是梅老师,我是我,我代表不了她,她也代表不了我。”
“可其他人不这么想,其他人只会觉得你俩是一体的……”他苦口婆心劝诫,“你这样让梅老师很难做你知不知道?”
“如果真的很难做她就会把我赶走了,她不赶走我,说明她还可以忍受,她都没表态,你在借题发挥什么?”史诗逸满不在乎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她既然接受了我的聪明,就得接受我的不服管教。就像她接受了你的周全与温顺,同时也接受了你在学术上的庸俗蠢笨一样。”
廖卓铭目瞪口呆:“庸什么、蠢什么……?”
他气得头顶生烟,怒火攻心,想反驳,一张口却无言。
因为他知道史诗逸说的是对的。
她做的那些事,放到普通学生身上,大概早就被导师劝离实验室了,可偏偏史诗逸是那么聪明的一个学生。她的天赋让一切任性都成了个性。
那时他们在研究活体皮肤的培养,也就是取患者身上一小块健康皮肤组织,将其培养成可以移植回去的新皮,这种自体细胞的好处是没有免疫排斥,可以应用到烧伤患者脸上,为他们解决皮肤再生的难题。
项目本身并不多么超前,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了临床应用,虽然被战争中断了,但再捡起来也没什么难度,起码很“安全”。
梅段香带领他们在这个安全的领域内进行研究,所做的不过是一些细化工作,没有取得什么突破性进展,是史诗逸创造性地提出,比起小打小闹地修复部分皮肤组织,他们为什么不试着利用3D生物打印技术为重度烧伤患者重建全身的皮肤?
从一小部分皮肤组织到全身,听起来好像只需要简单地进行拓展,实际应用起来却难如登天。
可史诗逸不仅敢想还敢做。她死乞白赖来的那些经费被她挥金如土地砸到了3D生物打印领域,她比任何人都更疯狂地投入进去,每天第一个来实验室打卡,最后一个下班,好几个节假日,别人都放假回家的时候,她直接选择了住在实验室里。
大概执着且努力的天才总有这种凝聚力,他们无需高谈阔论宣传,便自成灯塔本身,吸引着海岸上漂泊且迷茫的船只向自己周身停靠。
比起梅段香这位托举者,史诗逸更像是实验室的灵魂。
而在他们长达两年的刻苦钻研下,这项结合了3D生物打印与活体皮肤培养的技术居然真的成功了,他们攻克了神经元接入的难关,打印出来的脸能够像原生脸那样做表情——尽管还不是很完美。
这份不完美在梅段香与廖卓铭看来只是瑕不掩瑜,他们发期刊拿成就拿到手软,只有史诗逸陷入了郁郁寡欢。
她说不该是这样,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能解决这个难题。
梅段香让她别钻牛角尖,她嘴里嗯嗯啊啊应着,廖卓铭却知道她压根没有听进去。
她果然没有听进去。
那时他需要去南方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需要短暂离开一段时间,等他出完差回来,史诗逸已经闯下了弥天大祸。有一个企业邀请她与他们进行合作,他们提出了一个仿佛科幻的构想,希望利用人体内调控再生的关键分子,让人体实现蝾螈那样的再生能力——断掉的残肢主动长回来,失去的皮肤自动修复好。
他们给了丰厚的经费与优越的环境,史诗逸瞒着梅段香以及实验室其他人以个人名义加入了他们。
结果才过去了一个月,那家公司就暴了雷,他们研究这个技术是为了复活一个在三战期间脑死亡的政治人物。之前邢知理与万枷还曾经接到过委托,为这位大人物实现数字永生,不过这个构想最终没有成功,而且随着战争结束,这位大人物被判到了战犯那一头,身上押着反人类罪等数道罪名,他的手下光是保存他的身体不被摧毁便已绞尽脑汁。
数字永生这条路走不通,手下们就打起了组织再生的主意,希望利用史诗逸的才能为他重塑损毁的大脑。
史诗逸并不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她单纯只是觉得对方提出来的构想有可能助她突破瓶颈,虽然隐约察觉到对方不像什么好人,但她还是像之前那样满不在乎地接受了。
廖卓铭出完差回来,史诗逸人已经进了监狱。
一切都好像邢知理事件的重演,从得知事实开始廖卓铭的脑子就嘤嘤嗡嗡地疼。
比他更疼的是梅段香,她无法接受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就这样成为阶下囚,半个月时间里,她找遍了自己能找的所有关系,得罪了从前汲汲营营经营的人际网,又请了最好的律师,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史诗逸从牢里捞了出来。
接她出监狱是廖卓铭的工作,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了雨,他打着一把很大的灰伞,像撑着一朵硬邦邦的乌云。
本来以为遇到了这种倒霉事,史诗逸总该收敛一些了,起码也该蔫头耷脑,符合他对罪犯的想象。可她走出来的时候,连绵雨幕也遮不住她双眸的明亮。
仿佛中间这些冗杂的事都不存在,仿佛没有人为她苦苦奔忙,她兴奋地向他分享她在那家公司的研究成果,又说这个方向可以为他们那个课题一直以来的平静提供新灵感。
“只有你以为那是瓶颈。”他说。
“……嗯?什么?”
忘了争吵是怎么开始的了,乌云掉在地上,雨水灌入衣襟。
廖卓铭愤怒地用自己能想象到的所有恶毒言辞辱骂她,说都是因为她的钻牛角尖害惨了梅段香,也害惨了他们这些同门,以后哪家企业还敢要他们?哪所高校还敢招他们?他们全都被她连累了。
说她做事冲动任性,但凡她把用在科研上的脑子分一点点去考虑这背后的利害关系,现在大家都还能好好的。
说她三观崩坏,不计后果的科研是在用科学害人。
说出那些指责的时候,他忘了功成名就也都是她带来的。
也许不是忘了,而是不愿承认。
天才的光芒普渡了凡人,也遮蔽了普通人穷尽一生才努力迸出的渺小光辉。在追随那份天赋之外,人也会忌恨。
他把自己的尖酸包裹在“不希望你重蹈邢知理覆辙”的外衣里,像糖衣底下的苦药,在他嘴里抿了许久,直到史诗逸离开密米尔,南下去到玛门,那层糖衣才化掉,他品味到了自己压抑许久的不甘与失衡,看清自己内心的阴暗,全是冠冕堂皇。
很难说史诗逸的离开与那场争吵有没有关系,那场争吵的最后,她也很上头,指着他的脸说:“科学分什么对错?它就只是个工具,坏人能用它害人,好人也能用它救人。你就是胆小而已,廖卓铭!你觉得你没有把握这个工具的能力,所以束手束脚……不,你连试都不敢试一下,就被自己的想象吓死了!”
她是为了证明科学也能救人而南下的,也是因为那时的密米尔已经容不下她。
无处安放的执念与野望只有一座混沌的、黑白两道通吃的城市才能收容。
她走了,一切风波随着她的出走而暂时平息。廖卓铭本来以为自己的生活也该就此回归正轨,可他却忍不住像个阴暗偷窥者一样默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知道史诗逸在玛门的一家整形医院做事,院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挣钱采购了许多政府明令禁止的违规器具。不过史诗逸向来不太注重他人的品行,只要对方能为她提供她需要的东西,她就能与对方达成合作。
院长需要她的医疗技术替他打响整形院的招牌,而她需要院长的资金与环境支持,继续先前被中断的再生关键分子研究。两个人的目的都没干净到哪里去,一拍即合,狼狈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