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接过来随意戴上,穿好鞋子,跟着方华走出大门。
走过庭院之外,经纪人带着她转向与汽车道完全相反的方向。是一条灌木丛中的小路,歪歪斜斜的,看不清确切通往的方向。
她跟着她进入小路。经纪人不时回头提醒她注意脚下,不要被旁逸斜出的植物刮伤。
一路上,她们都在看不到尽头的植物缝隙中向前行走。不明路况让伊林的精神高度集中。她的手臂与小腿上都已经有一些细小伤口,是一些枝桠刮伤。不起眼,但会带来隐隐刺痛。
太阳光愈演愈烈。幸亏有帽檐遮挡,不然伊林会更感头晕目眩。
或许是长久未外出的关系,她感到体力大不如前。但走在前方的经纪人并未停下等她。她只是匀速走在她的前方,像是并不在意伊林是否跟上。
午后阳光让她出了一身的汗。伊林摘掉帽子,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再跟上方华背影。她的双腿越发沉重,又有一些坑洼使她险些陷入。无人荒野里,不知名植物长得茂盛高大,其中藏匿着很多昆虫叫声。这是真正远离城市的自然之地,是她每日从窗中眺望的、无心细究的绿色旷野。而当她真正深入其中,她发现,它是如此的强大神秘,生机勃勃。
或许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或许只走了四十分钟。方华一直前行的背影终于停下。她站在前方转过身来向她挥手。这个沉默的领路人向伊林宣布,她们到了。
伊林站定,跟着方华的指引抬眼望去。小路尽头是一片错落优美的草木园林。绿色草地反照晴空,近处散落的不知名野花散发着清新香气。极目望去,在不那么规则的灌木丛中,有茂盛榕树,小红枫树,浅浅盛放的木棉花树,纤长高耸的柠檬桉树,与反射太阳光的绚丽悬铃木树……
方华向她招招手,带她走向一颗巨大的山毛榉树下。树荫有效遮挡住阳光,让伊林感受到宛若春天的些许微风。
方华从篮筐包里取出防潮垫、露营毯、一些饮料与小食。伊林前去帮忙,很快布置好树下属于她们的一方天地。
坐在南方氤氲的绿色仙境里,伊林感到格外放松。被阳光晒到眩晕的眼睛得到缓解,身体的疲累也在瞬间被遗忘。
“这里很开阔。”方华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瓶白朗姆酒,简单兑上青柠苏打水,递给伊林。“休息日时,我经常带着他来这里坐坐。”
“是,很漂亮。”伊林喝下一小口自制莫吉托,想象着何屿坐在此处,从他日常的嘈杂与喧嚣中解脱出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方华也为自己制好一杯淡酒。她轻轻与伊林碰杯,再一饮而尽。
“走了那么久的路,这里就像一个犒赏。”
“是的。”伊林放下酒杯,放松靠后,用两只手支撑着半仰的身体。“何屿……喜欢这里吗?”
“算是喜欢吧。但其实……这么开阔宁静的景色,也无法安慰到他。”
放下酒杯,经纪人摘掉帽子,用手理过稍稍乱掉的额角刘海,去感受风的抚摸。
“找到你之前,他已经被失眠搞的不成样子。……一年前,我陪他隐居在龙疆小镇,每天只与湖泊和森林作伴。……那里安静,美丽,至少对我来说,已是非常难得的休憩时光。”
这些往事让伊林看向方华。
“……这会改善他的睡眠状况吗?”
对方却并没有回看。她继续望向无际绿地。
“不会。童话般的风景也救不了他。他只是在漫无止境的暗夜里,坐在木屋阳台上等日出。……那时我有一种感觉,或许他本就应该归属林间大地。”
伊林尝到方华语气中的压抑与悲哀。她能体会这种心痛。
伊林用手搭上经纪人的肩膀。对方回看她,对她露出慰藉微笑。
“……因为尝试了不同药物组合的失眠疗法,到第四年时,多种药物的副作用让他的情绪陷入抑郁,茶饭不思,整个人瘦到不成人形。”
“……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找来所有相关专业的医生,都宣告失败。……在无数次徒劳的努力之后,他好像也接受了这个现实。到最后,他不与任何人倾诉,只是整夜整夜的僵坐。”
“……那时候我真的认为,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永远失去他。”
讲述至此,方华的话音低沉。是一种隐于过去的绝望。
“……所以你们找到我。”伊林视线低垂,在记忆中回溯着与何屿的首次相见。
因这陈述,方华看向伊林。而后,她再度移开视线。
“是的。但这并非一蹴而就。“
她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在坚实可靠的树干上。
“是《风起》项目组先找到我,这给了我一个想法。能唤醒一个垂死之人的东西,或许是他曾经沉湎其中的爱好,或者说,理想。对于何屿来说,他的理想,就是表演。”
“……所以我擅自主张,替他接受了这个机会。同时籍着这个时机重组工作室,让所有同事一起对他施压,以养活团队、实现价值为理由说服他复出。”
“……尽管一开始他并不想答应,但也经不住我们的软磨硬泡。在考虑期间,他花了很长时间看剧本。在这个间隙我发现,沉浸在思考里,能带给他维持生命所需的最低限度的睡眠。”
“从那时,我就在心里做了决定。我要让他重新有欲望,有摆脱失眠、重新生活的欲望。”
像是跟随着身边人的讲述,从远处吹来一趟风,温柔包裹着伊林的皮肤。而后它离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