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她坐在床垫上问他。
“……我想把这张床移走,跟你一样把床垫放在地上。”何屿稍稍俯视着李伊林。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眼神明亮而温柔。
“不用在意。床看起来很重,你我两个人肯定移不动。”伊林知道他不想让远道而来的自己觉得受到亏待,“你给的报酬足够多了,不要在意。”将抱枕调整好放在墙头后,她又补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何屿没有回答。他走到远离伊林的一侧床边坐下,背对着斜靠在床垫上刷手机的人说,“谢谢体谅。”
声音落下,他脱下拖鞋,掀开羽绒被躺进去。他的脸朝向窗帘,整个身体背对李伊林。
“我来关灯。”伊林见他做好了入睡的准备,想要起身去按开关。
“不用。现在才9点,你睡不着吧?跟下午一样,你读书、刷手机或者pad都行。我会戴眼罩。”
他的声音闷闷的,或许是埋进被子的缘故。伊林看见他转过来找到眼罩戴上,他没有看向坐在地面床垫上的人。
“好。我也会像下午一样保持安静。”伊林依旧站起来将主灯关掉,将书桌台灯拿过来放在床头扭开。卧室里只剩下一盏方形暖光,像秋天。
“你一般几点入睡?”黑暗中,响起何屿轻轻翻身的声音。
“十一二点。休息日睡得更晚,会报复性熬夜。”或许是房间里变得昏暗,两个人都稍稍走出陌生。
“从不失眠?”
“那倒没有。我有个毛病,总会在早上醒来一会儿再入睡。如果醒来有心事,就会睡不着。”
“……睡不着的话,你会躺着,还是起来?”
“看情况。大部分时候我会起来,打开电脑写点东西什么的。”
“给杂志写稿?”
“……早就不碰杂志啦。”伊林看向床上那张被暖光照亮的、超脱现实一般的美丽面容。“属于我们的时代结束了。”
“……嗯。我明白。”他的声音简洁,低沉。带着一种笃定般的理解。
他真能理解吗?文字的力量价值被颠覆,坚持与理想理所当然被丢弃掉。退出,离开,麻木向前。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要戴耳机看剧了,你安心睡吧。”伊林转移话题,不再继续。
“……好。晚安。”男人没有再翻动身体。他侧躺着,面对伊林。那双明亮美丽的棕色瞳仁藏在眼罩之后,像藏于宝匣的名贵宝石。
伊林戴上耳机,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她没有看美剧,打开手机调到格伦·古尔德的1955年版《哥德堡变奏曲》。带着年少轻狂的激情去演绎严谨对位的轻盈优美,与何屿十分相配。
3
次日早晨,伊林睡至自然醒。房间里窗帘被拉得严实,她按亮手机去看,已经快十点。
昨晚在书柜中挑了《卡夫卡传》,读到半夜一点入睡。何屿起床时伊林模模糊糊醒来一次,揉着眼睛问他几点了。男子坐在床垫边告诉她才早上5点,递给她耳塞让她继续睡。那双陌生温暖的手帮她盖好被子,干燥柔软的皮肤不经意间触碰到锁骨。
伊林再度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他的碰触让她安心。
她站起来拉开窗帘,是早间炽亮的南方阳光。伊林推开窗户,植物丛中传来不知名昆虫与鸟雀的低低鸣叫。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去浴室洗漱。
路过古董大床时看见被掀开一半的羽绒薄被,李伊林有些愣住。
她是与一名众人皆知的陌生男子共处一晚。在伊林所处的世界里,他的脸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大小屏幕,他的名字千百万次出现在网络中、闲谈里。他站在名利场顶端,看似毫不费力就能得到一切。
但如今李伊林有一种感觉,拨开刻意塑造的重重包裹,在她面前出现的真实何屿,只是一位有求于人的失眠病人。而对于他的困扰,她甚至什么都无需做,只需要出现在他身边,就能带来毫不费力的美梦一场。
伊林坐在床边,伸手抚摸晒入床铺的金色光斑。干燥,温暖,如同他白皙完美、骨节分明的手。
洗漱完毕,伊林拿出手机看未读消息。方华发微信告知早餐已在餐桌,如需加热请在厨房使用微博炉。请用完早餐与她联系。
伊林下楼热好早餐,独自吃完,给经纪人发了微信。对方很快打来语音电话,请她在宅内等待,方华会从片场赶回来,商定和签署昨天何屿提出的睡眠陪伴合约。
挂掉电话,伊林去往客厅,从茶几下层取出合约,从头阅读。内容包括保密协议,陪伴条款,与按时间所付酬劳。合同条款很多,主要保护何屿作为公众人物的名誉权。正文之外是附录,列出侵犯名誉权以及敲诈勒索罪相关刑法条款。
他有一个非常强大周到的团队,为了保护“何屿”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名誉与随之而来的利益。这些强硬而冰冷的条款,看上去与昨晚睡在她身旁的安静男子毫不相关。
伊林伸手抚摸白纸页面上,毫无温度的“何屿”二字。然后她拿起签字笔,没有迟疑,在他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到半小时,经纪人方华打开大门。与伊林寒暄后,她看到沙发前茶几上放着已被签署好的《合作条款》,伊林没有任何异议。
“我看条约里写,一周需陪伴两次,我今天还不能走?”
“……是的。明天周一,我理解您需要请假。请假损失我们会即时补偿。”
“倒不用。公司规定,一周可以有一天申请居家办公。”伊林拿起条款之下的另一份文件,正视方华。“这是利希斯与何屿的合作条款,昨天下午何屿说看过了,没什么异议。那么也请你们签署,我周一回去立刻启动相关工作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