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何屿稍显疑惑地回看她。
“还以为你去片场了。”伊林依然看向他的眼睛。她控制着自己,没有问出真正想问的话。
“b组赶进度,我可以休息两天。”何屿自然给伊林倒一杯热牛奶,起身走去厨房。“叮”一声,微波炉开始工作。两分钟后,何屿端着早餐盘走回窗前。“趁热吃吧。”他没有坐下,站在桌旁递给伊林餐具。
“……谢谢。”在伊林接过刀叉之后,何屿离开她,去客厅打开电视,看向外文频道的全球新闻播报。他给她一种感觉:此时此刻,他不想给她机会,询问昨晚她看到的一切。
李伊林快速沉默的解决早餐。吃完后,何屿没有让她收拾,只将餐盘收至厨房。“一会儿阿姨就到了。”他向她解释。而后他再度看向窗外,“今天天气不错,去外面坐坐?”
“……好。”李伊林答应着,随他走出大门,去往庭院。后院里种满热带植物,在一棵老榕树下放置着大地色系露营桌椅,上面摆好了冰冻果茶。他带着她走过去,“坐吧。”他说。
伊林循声坐下,何屿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他喝一口果茶,看向循着树干游走的金黄光斑。
“这栋宅子是祖父建的,因为太偏远,一直是园丁住着。”何屿随意开启话题,像要与伊林闲聊。
“这里应该靠近惠州?”伊林通过一些沿途风景判断。
“嗯。在大路上是看不到的。”
不论是从广州,还是从惠州,到这里都需要差不多一小时车程。对于日常生活来说,算不上方便。
“你祖父为什么……会选在这里住下?”
这只是个平常问题,却让气氛陷入紧绷的沉默。伊林稍有疑惑看向他,对方的表情变得冷淡,带着些许自嘲。
“祖父选择这里的原因……说来可笑。已婚16年的他在这附近的村子遇上一个喜欢的女人,专门建了座宅院给她住,顺便开辟一个隐居处。”
伊林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在知道这个事实之前,这座宅院带给她的第一印象,是避世,空旷,冷寂,如植物般古老干净。这种印象移植到了出现在大厅中的何屿本身。而实际上,它并不冷寂,更不干净。而它依然属于何屿。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倾斜不安,自私不稳的。”何屿用那双漂亮的眼睛冷漠看她。“所以我很满意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对你必有所求,你则因为丰厚酬劳和代言合同,与我形成利益共同体。在你我的合作关系里,没有感情这种既自私又龌龊的不稳定因素。我们的关系是被陪伴协议、代言合同清洁过的。”
庭院里有风拂过。南方以南气温虽然温暖,起风时依然会有些许凉意。阔叶植物发出些微的哗啦声,马上归于沉寂。遮蔽阳光的云层缓慢移动着,些微阴影笼罩在地面上,再倏忽不见。
李伊林毫无情绪波动,看向庭院之外。这是何屿对彼此关系的界定,是他对伊林暴露出狼狈脆弱之后的反击。他将伊林置于下位,警告她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在最初的冒犯感之后,伊林只觉得可笑。看来这是何屿的惯常态度,他是一向的上位者。
“是。这种关系对你我来说都更安全。”伊林看向何屿,“希望你们做好保密工作,我不想让自己的名字跟你有任何关系。”她的声音冷静,锋利。是她在部门谈判时的惯用语气。然后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来。“你今天白天应该不用睡觉?我回广州去见见朋友,晚上8点回来。”
不等男子回应,伊林转身走入大门,径直上了二楼。她对何屿的反应不感兴趣。她拿出单肩包,装好一天在外所需日用品,看了看荒无人迹的窗外,用手机叫了加价电召出租车。
在她下楼时,看见何屿在大厅抬头望向自己。伊林当作他不存在,径自向下走。
“……车钥匙。”路过楼梯口时,何屿将手里握着的东西放在伊林手里。男子的声音恢复了首次见面的温和,“如果你需要司机,大概需要等十分钟。”
“……谢谢。”伊林没有接车钥匙,对他露出礼貌性微笑。“我叫了车,附近刚好有。”她打开app看了眼,车子还有20分钟开到。“晚上见。”她没有再看何屿一眼,推开大门,走出草木茂盛的小路,走向车开来的方向。
7
伊林来广州没有约任何人,上出租车后临时问了之前在明周刊的好友知楠,刚好对方有空,约在东山口见。
算起来与知楠也有两年未见。两个人约在东山口一间以前常去的老餐厅。伊林与她倒也聊得尽兴,一顿中饭吃了近三个小时。午后,知楠带着伊林去逛已被潮流文化占领的东山口,给她介绍每一个店铺风格,以及哪些是本地年轻人开的仅此一家。很多店里都有一种独属于广州的时髦感:岭南文化的古老与当代潮流结合在一起,是完全不同于北京上海的粤式风潮。
伊林走着,看着,脑中在想的是利希斯或许可以在这里做一场快闪,将森林系列与广州繁茂昌盛的热带植物丛做结合,突出新品繁盛的生命力。
走完整个街区,已是下午6点。12月的天空步入暗蓝,知楠带着伊林在已被翻新的老字号糖水铺里坐下。“老味道,还记得吧?”知楠递给她密密麻麻的组合菜单。
“记得。”上一次来这里,已经过了整整五年。“红豆双皮奶,你的最爱。”知楠的声音响起,伊林忽然眼眶发热。
那时是杂志的黄金年代。记者为了一篇好稿四处奔波,采访尽可能多的事件中人、旁观者、各领域专家、时代亲历者。编辑会为了一期专题,读尽能找到的所有关联书籍,动用八方关系,去约到最好的作者。版面设计会为了最好的版式呈现,死磕到一根线的粗细位置。摄影师天南海北的跑着,只为凝固住这个世界里最为动人的瞬间。那是一群人不计成本的理想,和不计回报的付出。“明周刊是一群手艺人”,这是创始人兼主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啊,阅读,写字,拍摄,设计,印刷,成册,运送,上架……在一双又一双手之间完成。整个商业社会亦尊重这种执着的付出——百万级的订阅量,带来的是版面广告的过量需求。在那最年少轻狂的传媒业的黄金时代,李伊林认为,这是她可以从事一生的职业。在这里,她不用讨好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