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顶级艺人,在休息室里的何屿有自己的统筹与协调、服务团队,他已强过一般演员太多。配角是没有单独休息室的,分配给他们的只是一个公用空间,不仅是他们的休息室、等待间,还是他们的化妆间与临时餐厅。
在跟片时,伊林路过过这些房间,内里布置杂乱不堪,气味浑浊,不会配备空调与取暖设备,更不会有专门的日程协调。尚未出头的中小演员只能一日一日被牵制这里,陷入无尽漫长的等待。
在真正触摸到属于演员何屿的“现实”之后,伊林有一种感觉。所谓“特权阶级”、“世家子弟”、“权势演员”,在这些场景,全是笑话。
下午5点,阴雨天气让天色提前陷入昏暗,最后一个镜头开始抢时间。伊林看得出,何屿已经被冻得失去知觉,仅凭着最后的本能在工作。而这却恰恰是正确的林其卫——被合伙人背叛,被女友误解,失去了启动资金与扩展机会的孤注一掷者,在阴冷雨天中缓缓走上大桥。他在风雨中长时间凝视着珠江。漫长的安静过后,是失控般的哭吼。四周无人,倾听他的只有漫天大雨。
剧烈的情绪倾泻很快让他陷入疲累。他再度安静下来,原本挺拔的身体陷入瘫软。剧烈情感很快消散,留下的只有麻木。然后他迈出倾斜脚步,向前走出一步,再走出一步。他想走过大桥,走入这无边的大雨之中。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让纠缠不停的希望与绝望就此结束,再无苦痛,一了百了。他机械的向前走着,放任优美身形变得狼狈。前方雾漫江水,空无一物,却像是他最终的救赎。
忽然之间,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白色海鸟飞向他,在何屿身边徘徊着鸣叫。这是脚本里并未描写的突发状况,却更像一个纯白色的奇迹——那个虚构的、真实的、正在受苦的、丧失知觉的林其卫看着这只美丽生物,伸出手去,任由它啄向他的掌心。
鸟喙尖利,刺破皮肤,猩红血液汩汩流出。他感受着手心的灼痛,任这痛楚蔓延开来,渗透入尚未被雨水浸湿的血管,激活着他的动脉与神经,流淌着、游走着,浸润他本应热烈跳动的心。
雨势小下去,雾气上升着,最高规格的镜头中,精准记录这场神迹般的意外。
片刻之后,白色鸟儿随风而行,渐渐飞离。林其卫保持着伸出双手的姿势,跪坐在宁静雨中。无法停止颤抖的演员何屿将头埋下去,像虔诚的祈祷者。
镜头慢慢拉远,直至林其卫的世界消失在雾气之中。
导演喊了cut。
伊林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是一脸黏湿泪水。
13
五点半拍摄结束,方华为全剧组准备了热奶茶与桑拿券。何屿搭着生活助理小磊的肩膀回到休息室后,走入只属于他一人的白色里间。“他需要一些时间平复。”方华对伊林说。
张凯西完成今日纪要文档,继续整理明日镜头要点。大概半小时后,何屿从里间出来,他冲过了热水澡,整个人看起来好多了。
“走吧,回家。”他对伊林说。他的表情自然,是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愉悦。伊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跟在他身后。作为专业演员,何屿出戏很快,伊林却不能做到。她对他有些敬畏。
回到庭院,阿姨已备好晚餐。一桌子人轻松愉快用完晚餐,陪阿姨收拾好餐厅,方华、凯西、两位生活助理都回了酒店。送走他们,何屿对伊林说,他去浴室泡个澡,她不用等他。
送走阿姨,伊林去次卧冲澡。虽然每个房间都配有电暖器,但伊林总觉得有何屿在的房间更温暖。她拿着电脑去主卧自己的床上盘腿坐下,打开文档,稍作构思,接着已有故事写下去。
何屿在浴缸里泡了很久,久到伊林担心他昏倒。听到浴室门被打开,漂亮男子走出来。看到他精神不错,伊林在内心松了口气。
何屿穿着属于他的浅灰色真丝睡衣,光脚趿着拖鞋走过来。稍稍曲卷的褐色头发被吹得半干,毛茸茸搭在额头上。他的面颊上有健康的粉色,表情却淡漠。伊林知道,没有表情,是一个演员最自在的放松时刻。
时钟指向十点一刻,何屿盘腿靠着床头坐下,拿起剧本放在手边。他看向伊林,开口问她。
“你在写什么?”
“一个故事。”
“……会很长吗?”
“……大概吧。”
得知她再度开始写作,何屿稍稍微笑。然后他转过视线,安静去看剧本。伊林很想问他是否需要对戏,又是否需要她离开属于他的空间,但何屿的安静让她不忍打破。她将注意力返回电脑屏幕,继续写下去。
在看剧本的同时,何屿会配合凯西的表演反馈一起读,在之前已经设计好的表演里再做调整。他会把伊林当成用以放松的环境物,时不时看看正在工作的她。伊林也会在段落的间隙中思考用词,时不时放空去看正在研读剧本的何屿。
一小时后,伊林的手机稍稍震动,提醒她助眠时间已到。伊林将文档保存,合上电脑放置书桌。然后她走回床铺,去问何屿明日开拍时间。
“9点。不过我可以十点到场。”他依旧在剧本中标注着什么。
十点,意味着他要6点半起床。现在入睡,还能保障他7小时睡眠。
“……早些睡吧,今天你在雨里淋了一天,身体需要休息。”伊林对他说。
何屿抬头看看她,再去看时钟,已是十一点半。
“……好。”答应之后,他低头在剧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伊林走至他床前等他写完,收走他手头剧本,连同凯西的笔记本扣合在一起,收入他的工作包,再去关上房间大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