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诉她,我看过她所有写给我的私信,追踪她所有的社交账号,读过她所有的杂志文章。我看到那些凝固在文字里的光芒与爱。她敏锐,深刻,逻辑清晰,善于观察。她的文字有时像把利剑,有时又像颗太阳。而有关我的表达,总是温暖明亮的。因为她爱我。因为……她爱身处其中的世界。”
来访者的表达如丝般细腻,柔和。迟医生能感受到,这位名为李伊林的恋人,在漫长时光中,扮演着一名无知无觉的疗愈者。
“为什么没有真正去做?她已经是你的恋人,你可以把这些都告诉她。”
在那张美丽的脸上,原本平和的幸福感迅速褪去,变成带有防备的冷漠,甚至……渗透出一丝憎恨。
“因为她爱的人太多了。她一边在私信中对我表白,一边与男友在微博里秀恩爱。她总是喜欢各式各样的男明星,也并不长情。她并不把所谓的爱情当回事,她曾经写过,爱情只是失权者的终极幻想。她在某种程度上……看不起热衷权力斗争而情感品质匮乏的男性群体。……她对我的爱,更多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理想爱情范本。连她自己,都未必相信那是真的。”
“但是最终,她来到你身边,把你从失眠里拉出来。你依然认为,她对你的爱,只是她的理想幻像?”
咨询师在引导他,引导他表达出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他知道他正在被人操控。他知道他应该控制心神,停止倾诉。他知道,他应该让自己的所作所为烂在记忆的最深处。
只是,他累了。他想拧开那个发霉的、被封存已久的罐子。他想获得倾倒一切的解脱感。
“……是的。因为我一直在表演。我知道她想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何屿,所以我按照她的想象塑造一个完美情人。我收紧自己对她长达十年的感情,只把一些浅层的痛苦脆弱暴露给她看。我知道,这样会让她对我产生某种带有信任的掌控感,能让她在这段感情中成为身处上位的支配者。”
“……我投其所好,与她谈论文学,音乐,艺术,支持她回归写作,让她觉得我能完全理解她的精神世界。我不主动与她开启过多聊天,也并不真正融入她的工作场与社交圈。因为我知道,她不想与「演员何屿」这个名字产生任何实质联系。这对我来说轻车熟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演员。”
“我知道她在逐渐喜欢上这样的「恋人何屿」,但我不对她表白。我想让她尝到我曾经经历的痛苦滋味。我享受着她的患得患失,享受着她对我的爱而不得。而我对她的欲望越发强烈。我每天晚上,都想把她绑在床上,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我想让她哭,让她求我,让她除了我谁都没法去想。但是我不做任何事。我让她觉得我对她没有任何欲望。我享受控制她的快感。”
“我知道这样做很龌龊,但这却让我很满足。满足到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满足到……能让她主动吻我,主动抚摸我,主动拥抱我。我觉得我又一次成功了。我成功……把原本身处光明的她,拖到我无比强大的黑暗里。”
这些话,让迟医生在内心深深叹息。
“你认为,这些对她量身定做的伪装,让她真正爱上了你?”
咨询师看到,被蒙住眼睛的来访者,嘴角逸出冷笑。
“……不。她并不爱我。”
“为什么?”
“她主动抛弃了我。”
“……抛弃你的原因?”
“因为我陷入嗜睡。因为我令人不快。因为母亲抛弃我,父亲厌弃我。因为我无法战胜过去,也无法面对未来。因为我沾沾自喜活在壳里,自怨自艾扮演一个假人。因为我长得像个女人,身体却是个男人。因为我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会把任何接近我的人拖入黑暗。因为……我只是一片废墟。被抛弃是我应得的。”
他能感觉到,坐在对面安静倾听他的人,握住了他的双手。
“……但是,她回到了你身边。她去后台看你,公开转发你们在一起的微博。她在专访里描写你,在剧评中赞美你。她看到了你为自己建造的镜中虚像,在文字中,透过镜子的另一边拥抱你。”
“何屿,那些所谓的抛弃,与冷漠的滥情,更像是从你心底滋生的,吞噬一切的黑雾。拨开黑雾你会看到,是她在失眠的黑暗中为你建造光明。是她在重重谩骂中对全世界宣告,她爱你,是你的双倍。”
这些声音,像只发生在他耳边。是如此的笃定,诚实。是他想要听到的,最深刻的慰藉。是他在重重迷雾中,想要相信的事实。
迟医生为他揭开眼罩。他能感受到,有人在轻轻梳理他的头发。像母亲。
只有短短一瞬,那些温热的皮肤触感,离开了他。像个并不存在的安慰。
“何屿,睁开眼睛。”这句咒语非常轻柔。“看看你所在的世界。”
那些曾经覆盖光明的指腹,为他擦去泪水后,再度用力握紧他的手。
他随着那温暖的触感睁开双眼。
他看到,罕见的冬日红霞布满天空,盛大的落日余晖侵入房间,橘色光包围着正坐在对面的陌生人,像一场奇迹。
“世界不会抛弃任何人。”
陌生人看入他的眼睛,在绚丽的壮阔中看入他完全被打开的,幽暗的心。
他的眼神,笃定而确信。
“而你的恋人,是从陌生庞大的世界中,完全走向你的人。”
“你需要去做的,是把最真实的自己交给她。把那些黑暗的欲望,沼泽般的自厌,和最纯真的爱恋,都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