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40分钟完结,回到家中冲澡,与厨师简单聊两句,用完午餐休息片刻,开始自我排练。
在次卧改造成的排练房中,有一面墙都被做成镜面。这也是方华和迟医生共同的决定。“你需要在排练时看向自己,保障角色与你是一体,而并非你让出自我意识,给予角色侵占的机会。”这是咨询师给予他的严肃告诫。“现在你的精神状态回归正常,更像巧合。要长久保持这种状态,需要你努力破除表演时的解离状态。”
对他来说,这是一项全新挑战。但他愿意尝试。他不愿再回到那些黑暗空洞的自我厌恶中去,因为内心深处他明白一件事: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他有伊林,有方华,还有一屋子的漂亮绿植。他曾用自我封闭的方式,消极的驱逐盘旋内心的浓稠黑雾。他也曾用表演作为幌子,以成为他人的方式对抗自厌,但这的确如同迟季明医生的描述,“无异于饮鸩止渴”。每当角色结束,他不得不回归那座属于自我的躯壳中去,浓稠的黑雾又会壮大几分。现在的他非常明白,那些盘踞心中,让他在失眠与嗜睡中混沌无着的猛兽,都是从心中一直溃烂却总被置之不理的伤口中生长出来的。而供给它们吞噬自我的黑色养料,来自于他长久以来的自闭与自厌。
属于魔法师的表演与台词,他早已烂熟于心。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对着镜中自我,让他一直不愿承认的「演员何屿」,直直走入他的心。
这是他的第六次对镜练习。先开始时,他完全没办法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觉得那张脸在表演时无比的矫揉造作,令人尴尬。他将这种感受告诉咨询师,对方对他的回应是,让他询问李伊林对《徒然之烬》的观后感。
他有些迟疑。他知道伊林一定会给予正面评价,因为这是他正面索要的。他也把这种顾虑告诉了咨询师。迟医生只回复了他六个字:“相信你的恋人。”
他明白,迟医生在做的不过“开药方”。作为一个配合的病人,他需要做的是,“遵医嘱吃药”。
生平第一次,他向自己的忠实观众和亲密爱人索要评价。信息发送完毕之后,他感到十分羞耻,只把手机倒扣就去忙别的。
直到睡前,他才舍得拿起手机看看。而他收到了好多条连续微信——是伊林写给他的、连绵不断的角色剖析。
恋人的表达依旧是锋利而优美的。从这些文字中能看得出,不同于以往她发给他的观后感,这一次伊林是“即兴”写的。没有经过精细的逻辑构建和二次修改,有些段落甚至有一种稍显冗长的热情。但这并不影响她给予他的文字内核——她明白,他所饰演的魔法师是站立在时间之外的造物之神,他是在通过收集过去的方式修补记忆与心灵。但人类总是健忘的,这种健忘一次又一次打败了造物主的悲悯,催生出无视过去的自私贪婪,从而引向再一次的自我毁灭。
她同时看透了角色中的「何屿」。她告诉他,“你在演绎他的同时,也在鞭挞自己。你同样在审视属于你的过去,想通过一次又一次徒劳的打捞与拯救,甩去过去加诸在你身上的一切。但你又明白,这种拯救是徒劳的,因为与舞台上人们珍珠般温厚闪耀的过去不同,你的过去,是粗粝的一滩乱石。”
“但是,何屿,在我的家乡,人们总会在被汹涌河流不停冲刷的乱石滩中找到美玉。对我来说,你一直是时光中的魔法师。你的每一个角色,都穿越了时间,再造了精神,让无数观众理解另一个人的一生。”
“作为无比爱你的人,我更明白一件事。那些你曾遭遇过的黑暗,的确形成了压制心头的巨大岩石。这些岩石沉坠心头,遮挡阳光,让你在失眠阴影下心力憔悴。但你却从未屈服。在伊顿,你从黑暗中爬起来,用内在和外在的不断成长,站上你所不屑的男权金字塔顶端。在中戏,你抛弃了这些虚名,亦不再将父亲的价值判断奉为圭臬。你选择被他判定‘毫无价值’的演艺事业,并一如既往不断攀爬,做到最好。”
“与你相识至今,我要收回曾经对你的粗浅判断。你并非内心疏离的旁观者,相反,你是心有燃烧岩浆的入世者。在遭遇霸凌之后,你没有被拖拽入他人造就的深渊。你接受内心厌恶的既成社会规则,利用它完成你真正想做的。在被失眠以及它背后的梦魇不断折磨时,你用表演搭建一座精神上的梦幻庄园,一次又一次,逼迫自己完成绝对完美主义的阶段目标。你从未向那座根植于心的无底深渊妥协。你是强大的。”
“或许你未曾注意,这些曾将你困住的巨大岩石,在你所给予自我的高压之中,渐渐形成结晶。当时光之河离开你的躯壳,它并不会带走那些压抑在你心头的乱石。它只会一次又一次的淬炼它们,直至成玉。”
“这就是我心中的何屿。细腻,美丽,坚韧,纯粹。
你是无价的。”
看到这里,小小的手机屏幕,开始变得模糊。
他放下手机,用手轻轻擦去眼角湿意。
而后,他离开床铺,开启照明系统,去往镜面排练室,看向镜中自己。
很奇怪,那张只会催生厌恶的脸,生平第一次,让他产生了某种基于美的欣赏。
明亮灯光下,他伸出手来,抚摸着它。
皮肤细腻,轮廓鲜明。睫毛浓密,眼尾修长。
它是让李伊林无比喜欢的。
而她透过这张美丽的脸,理解了长久以来,他深藏其后的黑暗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