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岘放下手臂,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忽然问:“你怎会这些?顾家不是开绣坊的么,东家小姐也要学量体裁衣?”
顾秋水将软尺收进袖中,语气平静:“我爹说,既要管绣坊,便不能只懂看账。从选丝、织造、染色,到剪裁、刺绣,都得知道些皮毛。我小时候,他就请了坊里最好的裁缝师傅教我,学了好些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多学一样本事,便多一条路走。”
陈岘沉默片刻:“令尊很有远见。”
“是啊。”顾秋水脸上露出一丝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惆怅,“可惜他看得再远,也没算到自己的命数。”
屋里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半晌,陈岘道:“衣裳不急,年关将近,你且慢慢做。”
“我会在除夕前做好。”顾秋水福了福身,“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言毕,她转身走向门口,手刚触到门扉,却听见陈岘在身后唤她:
“秋娘。”
她回头。
陈岘站在那片雪光里,身姿挺拔如竹。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半晌,他才一字一句道:“有劳了。”
顾秋水没想到他喊住自己,竟是为了这么一句郑重其事的“有劳”。
她冲陈岘,扬起一抹笑容来:“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雪又细细地落了下来。顾秋水拢了拢衣襟,踏着渐渐积起的雪,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身后书房里,陈岘仍站在原地。他望着窗外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
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公文,他却忽然没了心思继续整理。
他遂走至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迟迟未落笔。
窗外雪落无声。
最终,他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新衣既成,当共岁寒。
◎公子此去,前路珍重。◎
时间眨眼便到了年关。
腊月廿九,金陵城沉浸在岁末的忙乱与喜庆里。街巷间飘着腊肉与糖糕的香气,各家门楣上已贴起簇新的桃符,顽童们兜里揣着零散炮仗,冷不丁扔一个,“啪”地炸开一蓬青烟与欢笑。
秋水绣坊前日便歇了业。顾秋水将最后一批绣样锁进柜中,又给春喜、小翠和坊里雇的两个绣娘各封了红封,嘱咐她们好生过年。
小翠从楼上拎下来一个叠得齐齐整整的包裹来:“小姐,这是公子的衣裳。”
“带回府去吧。”
一冬的雪似乎都下尽了,这几日天色澄澈,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泛着清泠泠的光。顾秋水踏进府门时,正遇见锦书指挥着小厮挂灯笼。大红绢纱的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投下一片又一片暖融融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