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随着一声厉喝,一个身着劲装、面容冷峻的少年郎从马车旁闪出,一把揪住那小倌的衣领,厉声呵斥:“敢对大小姐无礼,拖下去!”
不等小倌求饶,就被拖拽着离开了,远处很快传来了鞭子抽打的声音和痛苦的哀嚎。
周围的人群先是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连教坊司门口招揽客人的小倌们都忘了抛媚眼。茶摊上正在添水的伙计手一抖,铜壶“哐当”砸在青石板上,滚烫的茶水溅起老高。
穿粗布短打的挑娘猛地将担子撂在地上,扁担撞出沉闷的响声。“是房家大小姐!”有人认出了马车上的标记,也有人是认出了海林的那一条鞭子,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是艳鬼来了!”
这声惊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人群瞬间炸开——卖花女撞翻了竹篮,绢花散落一地;书生抱着的书卷滑落在地,连滚带爬躲进巷口;几个原本倚着墙根的闲女娘甚至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旁边的槐树。教坊司门口的红灯笼被慌不择路的人撞得左右摇晃,刚才还脂粉飘香的街道,顷刻间只剩下散落的发簪、掉落的鞋子和海林冰冷的目光。
房无猜歪了歪头,看着空荡的街道和远处树梢上瑟瑟发抖的人影,心中不明所以。
教坊司门口的小倌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先前还搔首弄姿的几人瞬间脸色煞白,有的慌不择路撞翻了身旁的胭脂水粉摊,香粉撒了满身却浑然不觉。还有两个胆小的直接抱作一团,躲在廊柱后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教坊司内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喧哗声。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年轻男子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他身形单薄,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身后,一个体态肥胖的鸨父带着几个打手紧追不舍,嘴里还骂骂咧咧:“小贱奴,还敢跑!看我不打死你!”
那男子慌不择路,脚下一软,竟直直地朝着房无猜的马车跌了过来,重重地摔在车辕前,溅起一片尘土。他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的脸庞,上面竟然有一个黑乎乎的“囚”字。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求救声:“救……救救我……”
房无猜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像极了曾经在巷口见过的被遗弃的小奶猫。一股莫名的怜悯涌上心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将他拉起来。
松然在意识模糊中,只看到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向自己伸来,仿佛带着圣洁的光芒。阳光透过马车的缝隙照在那只手上,让他恍惚间以为是仙女下凡,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
就在房无猜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松然的手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周围的景象瞬间都像云雾一样纷纷散开去。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蜷缩在窗台上,夕阳的余晖暖暖地照在身上。
“喵?”房无猜疑惑地叫了一声,甩了甩尾巴,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让她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又望了望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叫声。
刚才梦里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
晚上主人会给自己准备什么好吃的呢?是小鱼干,还是鸡胸肉?今晚她不想吃干巴巴的猫粮。
房无猜舔了舔爪子,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这个关乎“猫生大事”的问题。
◎齐小奇(番外)◎
我是齐小奇,我哑了,但是眼不盲、心不哑。
铅灰色的雨幕压得很低,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我跪在吱呀作响的车辕边,手腕上的铁链尚未勒紧,却已能嗅到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味道。
姑姑海情正用锦帕擦拭着主子鬓角的雨珠,那支曾为她绾过及笄发髻的银簪,此刻正轻轻拢着湿发,簪头的珍珠在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二小姐,你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房启秀被布团死死堵住了嘴,眼神凶恶地瞪着海情。
海情的眼睛里都是泪光,“二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没办法,我也没办法!”
“去那条路!”海情将二人塞进马车,便朝马车外面喊道,然后她转过头来,愧疚地看着主仆二人,继续道,“没想到二小姐如此聪慧,已经猜透了家主的计划。但是我也没得选,我的海林还在家主的手里面。”
“你们放心,我陪着你们,一起、去死。”海情的话语落下,天空中一道雷鸣响彻天际。
铁链突然勒紧,我听见自己腕骨摩擦的轻响,却死死盯着主子被反剪的双手——那里还留着前几日书写公文留下的墨点。主子如今明明那般为民着想,几乎天天勤政到深夜,结果要这样不明不白地去死吗?
马车在山路上疯狂颠簸,铁链勒得我手腕生疼。我蜷缩在角落,听着主子压抑的喘息。海情的鞭子抽在车夫背上,骂声混着雷声:“再快点!前面就是落石坡!再快点!到了你就马上滚!”
我的指甲抠进木板,血腥味在舌尖弥漫——这是主子教我的,疼痛能让人保持清醒。
突然车身剧烈倾斜,木头碎裂的声音刺得耳膜生疼。我在翻滚中摸到主子的手,她的戒指硌进我掌心。黑暗里我拼命解开她的绳索,山崩的轰鸣像巨兽在咆哮。碎石砸穿车厢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出车门。
落地时后背撞上岩石,腥甜涌进喉咙。我撑着断骨的手臂爬过去,主子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海情的身体被压在扭曲的车厢下,一只绣花鞋孤零零地漂在雨洼里,早已经没有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