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竹卿搁下笔,脸上那层常年紧绷的自持稍稍裂开一道缝,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腼腆,耳根子微微泛红:“不过是些许微末功夫,能让人看懂便是。”
“行了,别互夸了。”
苏棠的大嗓门插了进来。
“等着干一干挂上去。”
徐竹卿个子高,虽是少年郎,可也比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高出许多,因此挂招牌的活就归他了。
牌子挂上,便是尘埃落定。
这清水巷里的住户虽说都是些普通做工的人家,但是几乎家家户户都供着读书人,这也是当时苏棠为什么选这儿的原因之一。
平日里巷子惯常安静,甚至偶尔还能传来几句之乎者也的吟诵声。
如今多了个“炸货铺”,就像是一锅清粥里掉进了一颗老鼠屎——至少在那些自诩清流的邻居眼里是这样。
斜对门那个姓赵的老秀才,正摇着蒲扇在门口纳凉,眼瞅着徐竹卿挂牌子,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气,蒲扇摇得哗哗作响,转身回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徐竹筱听见动静看了一眼,撇撇嘴。
“别理会。”徐竹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清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咱们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徐竹筱仰头看哥哥:“哥,你这话要是让那老秀才听见,怕是又要气得背过气去。”
徐竹卿笑笑没说话。
不过也不是所有邻居都这样,未时三刻。
一阵并不讲究节奏、甚至显得有些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那份刻意的冷清。
徐青山这会儿不在家。
家里余钱不多,光指望这铺子回本还得些时日,他是个闲不住的,吃了午饭便揣着两个干饼子出门了,说是去码头那边转转,看能不能揽个搬运或是记账的活计先顶两天。
苏棠正在院子里洗刷那些淘换来的旧碗碟,听见敲门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徐竹筱使了个眼色,这才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子浓郁的桂花香粉味儿便扑面而来。
站在门口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身明红色的棉布夹衫,虽然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厚实,袖口领口都滚着毛边。
头上插着两根素银簪子,分量看着就不轻,在日头底下直晃眼。
她身后跟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笑得憨厚,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处。
“可是新搬来的徐家嫂子?”那妇人未语先笑,嗓门儿脆亮,透着股爽利劲儿,“我们就住这巷子尽头,我是林家的,这是我家那口子,是个做瓦匠活计的。”
苏棠眉梢一挑,眼里的防备不动声色地散去两分,脸上瞬间挂上了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原来是林家妹子,快请进。我们这刚搬来,屋里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去拜访街坊四邻,倒劳烦你们先登门了。”
“哎呦,客气啥!咱们这巷子里难得来个爽快人。”
林家娘子也不见外,抬脚就跨过了门槛,还不忘拽了一把自家那木讷的男人,“老林,愣着干啥,把东西放下。”
林瓦匠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方桌上,搓了搓手,又冲着从里屋探出头来的徐竹卿和徐竹筱憨憨一笑,便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