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宫人见他出来,刚要上前,却被他周身骇人的戾气逼得后退半步。
李泽正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再抬眼时,眼底已是淬了血的猩红,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尔等,全部跪下。”
宫人们“噗通”一片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听见皇帝怀里尸身的焦糊味,混着他身上的烟火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为何没能将宸贵妃救出来?”李泽正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目光扫过之处,宫人们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终于有个负责救火的小太监,抖着嗓子辩解,“皇上……火势来得太猛,殿梁塌得快,奴才们拼了命也进不去……”
“进不去?”李泽正笑了,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意。
“一句进不去,就能抵过她的命?分明是你们护主不力,是你们眼睁睁看着火吞了她!”
他垂手将怀中的尸首交给身后的李德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字一句道:“护不了主的奴才,留着有何用?”
“来人。”李泽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把他们全都拖下去,杀了,替宸贵妃陪葬!”
“皇上饶命啊!”“奴才真的尽力了!求皇上开恩!”
求饶声瞬间此起彼伏,有宫人甚至磕破了额头,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可李泽正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底没有半分动容。
在他心里,这些人的命,连给于敏抵偿半分都不够。
李泽正半跪着,小心翼翼将那具蜷缩的焦尸搂紧。
布料蹭过炭化的肌肤,簌簌落下黑灰,他却浑然不觉,只垂眸用指腹轻轻拂去尸身脸颊上的炭粒,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敏敏,怎么变得这样黑漆漆的?”他声音低柔,带着一丝委屈的喟叹,指尖划过焦黑的轮廓,像是在描摹昔日容颜,“你最是爱美的,变成这样,定是会伤心难过的哭了吧?”
怀里的尸身早已没了温度,唯有刺鼻的焦糊味萦绕鼻尖,李泽正却仿佛闻不到一般,低头将脸贴在炭化的肩颈处。
他语气骤然坚定,“别怕,朕会让人去寻。寻和你一模一样的皮囊,一模一样的躯体,连眉眼间神色都分毫不差。”
他抬手拭去想象中敏敏的泪痕,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光亮,“等找到了,再用还魂之术把你唤回来,到时候你还是原来那样,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比宫里所有的花都好看。”
李德全站在殿门阴影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官帽的系带。
他不敢上前,更不敢出声。
皇上怀里抱着的明明是一具早已辨认不出的焦尸,可皇上眼里看到的,却是活生生的宸贵妃,嘴里念叨的,是只有疯魔之人才会信的痴话。
这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躯体?
哪有能逆天的还魂术?
不过是骗子用来骗命的鬼话罢了。
可看着皇上那副视死物为珍宝、为虚幻赌上江山的模样,李德全便知,这位帝王的心,早已随宸贵妃一同烧成了灰,只剩下名为执念的疯魔,在灰烬里疯长。
◎她好想再见他一面◎
于敏提着油灯,灯芯的光晕在潮湿的暗道里晃出细碎的涟漪,她纤瘦的影子拉得老长。
暗道尽头终于透出一丝微光,风裹着巷口的胭脂香钻进来,于敏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她掐灭油灯,指尖残留着灯油的温热,刚迈出暗道,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扑了过来,带着滚烫的泪意,将她死死抱住。
“娘娘,我好担心你!”阿盼的声音哽咽着,发间别着的银蝶步摇蹭得于敏脖颈发痒。
“我守了三个时辰,总怕……总怕宫里的人追过来,怕您出不来……”
她手忙脚乱地将于敏的外袍拢紧,目光扫过她沾着泥污的裙摆,眼泪掉得更凶,“您受苦了。”
于敏抬手揉了揉阿盼的发顶,指腹触到她因为紧张而汗湿的鬓发,轻声道:“好阿盼,可别再叫我娘娘了。”
她望着巷口往来的车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
“宸贵妃于敏已经死在昨夜的一场大火里,从今往后,这世间只有想好好活着的于敏,现在我是你的姐姐。”
“于姐姐。”阿盼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将藏在袖中的素色布裙递过去。
“我们快走吧,首饰铺后屋我已经收拾好了,铺子里的伙计都只当您是我远房表姐,绝不会露馅。”
白日里,于敏便躲在后屋,隔着雕花窗棂听阿盼与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指尖捻着窗台上的茉莉花瓣,心里竟生出几分安稳来。
有时阿盼会趁着无人,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杏仁酪进来,压低声音讲巷口的新鲜事。
张记包子铺的蒸笼塌了,李府的小姐定了亲,那些细碎的烟火气,像温水般漫过她前半生的惊涛骇浪。
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一个月,于敏渐渐敢趁着铺子打烊,帮阿盼整理柜台。
直到那一日,铺子强行冲进来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公子。
于敏本在后屋整理账本,听见外间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以为是阿盼弄碎了摆件,便随手拢了拢鬓发,掀着门帘走了出去。
她刚跨出半步,便撞进一道清亮的目光里。
那公子正蹲在地上,捡拾碎裂的瓷瓶碎片,听见声响抬头时,手中的碎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望着于敏,眼神里先是惊愕,随即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