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争争刚想给杨苹打电话,就见有家属模样的人从里面推开了门。她一个箭步蹿过去,在门彻底合上前挡住,身体鬼祟地挤进缝隙,来到了病房的走廊上。
医院太旧,处处散发着陈年的病气,在北方秋天的黄昏里之中,像一场被重新回忆起的旧梦。
王争争演着走廊,顺着病房门口的名牌一个个看过去。她心跳越来越快,看见杨芸的名字时,她感觉自己的胸口都被不停高高跃起的心脏撑大了一圈。
王争争伸出手,顿了一下,而后推开门。
这是一个朴素的三人间。
最靠近门的病床,旁边还支棱着一张低矮狭窄的陪护小床。穿着毛背心的大妈翘着脚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她手指一动,就响起一首魔性的土味短视频bg。床上则躺着一个老大爷,眼睛半阖,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王争争眯眼,看见他喉咙处开着口,连接一根管子。
中间那张床并没有拉床帘,也没有支起小床。一个胖大姐坐在床上,面前铺了一堆花花溜溜的扭扭棒。她将几根毛茸茸缠在一起,手指翻飞,一眨眼的功夫,掌心里就冒出一个完整的小动物。仔细一看,她竟然把网上很红小狗表情包做成了小玩偶。
大姐将做好的小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上面已经有了一大簇类似的成品,有一批甚至已经挂在了钥匙链上。
王争争在社交媒体上看见过这个东西。很萌很二次元的美少女对着拿着实物,对着镜子拍了许多网感很强的美照。左下角挂着购物车链接,一个类似的小狗钥匙链要卖399。
胖大姐的身体遮住了床上的病人,待王争争走过,才看清那是一个枯瘦的老太太,整个人埋在被子里,几乎被吞没。老太太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好半天也不眨眼,也不动,简直像个标本。听见王争争的动静,才艰难地挪动了浑浊的眼球,直直地盯着王争争。
王争争顿觉不适,连忙往前走了两步,绕过胖大姐和老太太,走到被帘子遮住的第三张床旁边。
病房里没有开灯,只剩一点暮光,透过窗户照在卧床那人的脸上。
那本应是王争争最熟悉的脸,此刻却令她感觉如此陌生。
本就瘦削的脸颊,连仅剩的脂肪也被病灶掏空,变得更加凹陷。原不明显的皱纹变成了厚重的沟壑。面上没有血色,但又不显苍白,而是感受不到生机的灰败。明明是闭着眼,也没有表情,却透出一种深深的疲倦。
仿佛病房的墙面。
王争争目光上移,呼吸与心跳一起骤停,眼泪瞬间奔涌出来。一滴泪又大又圆地垂落在地,迅猛得如同十几年前那场呕吐。
杨芸不过54岁,可能是因为精气神儿足,头发甚至还没开始花白,不过零星几根白发,拔了就算。为了显发量,杨芸总是烫成小卷,在脑后乱蓬蓬地一扎,整个人看着特别年轻,也特别有生动。但是现在,杨芸的头发不见了,只剩短短一层毛茬,覆盖着灰白色的头皮上。
王争争往前挪动脚步,凑近杨芸,目光最终落到杨芸光秃秃的头顶处。那里趴着一条虬结的肉疤,增生还很新鲜,泛着粉红,几乎是杨芸皮肉上唯一的颜色。
王争争无法推演,杨芸到底经历了一场什么级别的手术,但她知道大脑之于人的重要性。她全身的神经都在抽搐,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想要捏爆什么的冲动,俯下身,喃喃地喊着“妈妈”,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杨芸搭在被子上的手。
杨芸睡得极浅,王争争才碰到她,她就睁了眼。她转了转眼球,才看清王争争的脸,眉头动得费劲却偏偏要皱起,喉咙里发出微弱但愤怒的气声:“你咋回来了?谁跟你说的我在这儿?”
王争争脸上还挂着泪,见杨芸都躺在病床上了还有力气对她发脾气,哭笑不得地握紧了她的手:“我在福星的人脉呗。咋了,我就是真当北京人儿那也是从福星出来的呀。”
杨芸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打了王争争的手背一下,又将掌心叠在上面。她的两只手以诡异的姿势包裹着王争争,语气尽量上扬:“别担心,也别瞎操心,妈没事儿,就是个小手术,过几天都该出院了。”
王争争心里一酸,顺着她的话哄她:“知道知道,人吃五谷杂粮,有点儿病都是正常的,你这不是还好好跟我说着话嘛,肯定没啥大事儿。”
杨芸想点头,刚动了一下,就放弃了,躺回枕头上:“有你大姨和小姨照顾我呢,用不着你,你啥时候回北京啊?”
王争争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只能讲:“再重要的工作都能请假哈。那奥运冠军还能放假出去溜达逛游乐园买娃娃,国家领导人还有不上新闻联播的时候呢。”
杨芸难得脆弱,所以难得服软:“大夫说过两天就能过出院了。”
王争争脑子里快闪过许多画面。
行业媒体发稿,标题赫然是“焦糖裁撤品牌部,品牌部还有用吗?”
除了北上广深,她已经把简历发到了二线城市,但求职软件里仍然没有人发出面试邀请,只有一些不知道什么公司的hr问她要不要来当销售。
回福星之前,房东发来微信,问她房租马上到期,是不是还要续租。
她狭小开间里,那扇永远关不紧柜门的衣柜和散落一地的破衣烂衫。
争争浴池冷清得没有丝毫活人气儿的三楼,王长海的遗照,孙欣容守着王耀耀的得意神情,郝晓晗的嬉笑,刘慧群脸上的淤青……还有眼前虚弱得仿佛随时要碎掉的杨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