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挨了训,赶紧往座位上走。
大姐又喊道:“25号,你冷面好老半天了,一会儿都坨了!咋不知道过来取呢?你不饿啊?”
25号就是李岱堤,这会儿轮到她被安排了,她赶紧听从大姐口令,起身走到柜台前。
两个外地女人错身经过,打了照面,眼神短暂交汇,彼此都很茫然,显然都被大姐劈头盖脸式的输出给硬控住了。
福星生存指南第二条:要习惯长辈式的服务——要么热情地像给你塞红包的亲戚,要么像不敲门直接进到你房间掀开被子叫你起床带的家长。
工作日下午,店里只有这三个女人。
李岱堤低头吃面,冷面弹滑,她用筷子夹起塞进嘴里,好半天也嚼不烂,她又用不锈钢勺子舀起酸甜口的面汤往下送。面里漂浮着几块坚硬碎冰,汤汤水水一口下肚,从喉头到食道都像起了一层霜,李岱堤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找工作的女人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没有面向桌子,而是微微侧身,两腿朝向过道,屁股只占半个座位,随时做好准备起身。她握着一部旧手机,缓慢地打字,好半天才发出去一条消息。一大块绿色蹿进屏幕后,很快被更多短小零碎的白色对话框顶起。女人并未再回复,而是握紧手机,显得越发焦躁。
只有服务员大姐怡然自得,一边埋头在柜台前,手脚利落地忙活些什么,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手机播放的霸总小说。
等女配又一次构陷了女主,女主挨了欺负又一次发起反抗,而霸总男主又一次在关键时刻出现证明了女主的清白之时,冷面店老板终于回来了。
服务员大姐指着女人说:“就是她想来咱家当服务员儿。”
老板是另一种标准东北大姐,穿得鲜艳,一头短发染成深棕色,烫成卷,显得她发量和精气神一样充足。
女人紧张地站起来,老板不等她走过来,快步走到她面前:“你之前在餐饮行业干过吗?办健康证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我没做过……我其实在这边看了好多家,都是包吃住的,我其实是想问问您,如果不用负责我的住宿,工资能稍微多一些吗?”
老板一听她说话,立刻明白了情况:“你也是最近从外地过来的吧?带了孩子?”
女人点点头。
老板见怪不怪:“我们这员工宿舍都是现成的,一般咱们餐饮业都是这个行规,可能不太适合你这个情况,不然你看看导购岗儿呢?”
“也看过了,销售对经验有要求,导购对年纪和形象有要求。”女人叹了口气,又强打起精神,“谢谢你了老板,那我再去看看。”
眼见女人推门而去,老板突然叫住她:“哎,先别走!”
女人停下,疑惑地回头。
“你明天再过来一趟吧!我今天问问,看有没有店不包住宿能多给点工资的。”老板又补充道,“不然你就退一步呢?先找个工作手里有点钱再说,毕竟还带着孩子呢。”
女人激动起来,往回小跑了两步,就差握住老板的手表示感谢了:“谢谢,谢谢!老板你要是方便,能多帮忙问问吗,还有几个姊妹,情况跟我差不多,也在找工作。”
老板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但还是应了下来:“行,我多问问。”
女人出门的脚步,显然比刚才轻松许多。
李岱堤吃完了面,跟女人前后脚出了门,恰好听见她对着话筒说:“我今天遇见一个老板,说可以帮咱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她叫我明天过来看情况。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有希望了。”
李岱堤眼睛一转,上前一步,叫住女人:“哎,大姐,你也是外地来福星的吗?”
女人有些慌乱:“你有什么事吗?”
李岱堤带上笑容,礼貌地说:“我也是外地人,也在看工作。我能加你一个联系方式吗,咱们可以互通一下有无。”
“什么互通有无?”
见女人有些迷茫,李岱堤解释:“就是有消息可以互相通知一下?我在福星……也有几个朋友,应该也可以帮帮忙。”
李岱堤有些心虚,自己与刘慧群、王争争和杨萱说到底只是萍水相逢。但她一转念,又放下心来。
福星生存指南第三条:大家都是朋友。
不算李岱堤僭越,这话可是她们自己说的。而且……李岱堤生出莫名其妙的信心,她总觉得就算现在还算不上朋友,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如果有平行宇宙
上一次,王争争与刘慧群坐在一起吃饭,恰是十年前。
高考结束后的盛夏,毕业生甚至已经对疯玩脱敏。出去旅行的,再庞大恢弘的行程也早就该返乡了。报班学习技能的,大抵是半途而废,日语还停留在五十音图,瑜伽课糊弄到结束能睡个好觉,健身房月卡则是第一次作为成人上缴的生活方式产魅税。
最实在的选择当属上驾校——王争争的驾照就是那年拿到的。与驾照一起到手的,是那所211的录取通知书。
十年寒窗,不管结果好坏,都算是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人生前半程都算是有了结论,可以短暂地浮出水面喘口气。这是清北人与三本生分道扬镳前共享悲欢的最后时刻。
另有一些人,只当高考是四模,高三与高四无缝衔接。用来补充睡眠的日子不过三两天,就开始跟着暑假拉练的高二生一起重走长征路。只在拍毕业照时露一露面,而后就再也见不到人了。
认命与不认命,都是确凿的决定。
最痛苦的,反而是那些摇摆的人。他们漫长的学习生涯里,曾经出现过高光,以至于连自己带外人,都以此为识别他们的锚点,也因此有着额外的期待,不管长久以来的事实如何,总觉得他们有机会解锁另一种更好的“本可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