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月初见盛璟那日,彼时他已经有两日水米未进了,整个人面如死灰,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可尽管如此,依然掩盖不住他英朗的相貌,还有那不同于大夏男子的儒雅风姿。
沈卿月端着饭菜进来,盛璟只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眸光似乎隐隐亮了一下,很快又归于死寂,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个汉人女子,但并不是他的同胞。
沈卿月一开口,却是一口极流利的汉话:“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军在故土尚有家人,难道不想日后与家人团聚?”
盛璟唇边漾起一丝苦笑:“我兵败被俘,有何面目再见陛下与家人?”
“将军以五千人抗六万之众,转战千里,孤立无援而力竭兵败,何负于梁国?何不佯装归顺大夏,以待时机归梁?”
盛璟终于将视线移到沈卿月脸上,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似乎燃起了一丝期冀。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多谢姑娘安慰。可我身为将门之后,只能战死沙场,绝无投降二字。”
“将军一腔赤子之心,忠君爱国。但你可知梁国君主,听信奸臣谗言,误以为将军已归降大夏,为大夏练兵。是以已将盛家满门下入大狱。男丁全部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
“什么?”
盛璟从床上猛的坐起,那张泛着青黑胡茬的脸此刻布满震惊,双目赤红。他紧紧地握着拳头,愤恨的情绪使声音都在发颤:“你说的可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我定将你粉身碎骨!”
“此事在梁国人尽皆知。”
盛璟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去了魂魄,无力地跪倒在地。他低着头,半晌没有言语,也没有动。
后来,沈卿月听到他隐忍压抑的啜泣。
他捶地恸哭:“吾为梁将,以五千人横扫大夏军,何负于梁国而诛我父兄,辱我母妹?”
悲痛欲绝的哭声持续了许久,沈卿月始终安静地陪伴在侧。后来盛璟终于平复了情绪,开始进食。
拓跋复大喜,速速召见了盛璟。盛璟终于归顺大夏,但依旧无法接受为大夏练兵,拓跋复便让他教授皇子汉人文化和武艺。为了笼络盛璟,拓跋复为盛璟和沈卿月赐婚。那年十五岁的沈卿月,嫁给了二十岁的盛璟。
大婚之日,新郎一袭大红喜袍,风姿卓绝。沈卿月情窦初开,满心欢喜。
女儿能嫁给一个汉人,沈璧君甚是欣慰。因为她在大夏国的每一日,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土。
当梁国新帝继位,遣使来夏议和,传话于盛璟:愿给予盛璟及其幸存部下厚赏,望盛璟不计前嫌,回归梁国。沈璧君知道,自己的女儿终于可以回梁国了,而她也终于可以去见自己的故人了。
风雨交加的夜,窗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沈璧君从睡梦中惊醒,默然望着床帐半晌,慢慢坐起了身,赤足下了床。
夜深了,地上很凉,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这是她夫君死去的第十八年,日子说慢,每一日都是煎熬,说快,十八年如白驹过隙。
沈璧君从妆匣里取出那粒早已准备好的药丸,平静地吞了下去。
她借着幽微的烛火,开始对镜梳妆,梳起汉人女子的发髻。镜中的女子面容依旧美丽,只是细看之下,眼角却已生出细细的皱纹。不像当年的他,永远都是年轻的模样。
沈璧君走的很安详,换上了平日不敢穿的汉人女子服饰,面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璧君的自尽彻底惹恼了贺兰穆,他命人扒掉沈璧君身上的汉人衣裙,还要一把火烧为灰烬。
沈卿月拼死护住了那身衣裙,在贺兰穆阴戾的目光中,扶着母亲的棺椁离开了贺兰府。
没有风光的葬礼,沈璧君被草草葬在西京城外的一座高山上,坟墓朝着故土的方向。
盛璟跪在沈璧君墓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两人并肩立于山顶,残阳斜照,秋风吹起两人长袍猎猎作响。
盛璟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归乡路漫漫。
可尽头处,还有一盏灯火为他苦苦守候。
沈璧君想让自己女儿走的无牵无挂,可沈卿月躲在大殿的帷幔后,却亲耳听到盛璟斩钉截铁地对拓跋赫说道:“娶大夏国女子并非我所愿。若我带着大夏女子回国,陛下会疑我生出二心,上京达官贵人又将如何非议我?”
语气淡漠至极,没有半分情意。这让她三年的飞蛾扑火,成了一场笑话。
盛璟在大夏的这三年,一直被几位皇子针对,尤以四皇子拓跋赫最甚。他时常被几位皇子戏弄,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每一次都是沈卿月陪伴在侧,衣不解带地照顾。
两年前狩猎时盛璟落马断腿,落入皇子们设的陷阱,众人皆弃之离去。唯有沈卿月提着灯冒着漫天风雪,一个人翻遍乌澜山,终于找到了他,将意识昏迷的他一步步背下了山。
一年前盛璟被拓跋赫下入大狱,是沈卿月求到拓跋赫面前,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拓跋赫朝沈卿月抽了一顿鞭子泄了恨,才把盛璟放了出来。
沈卿月为了盛璟,这三年所受的苦楚,甚至比她过往的十五年只多不少,还留下了一身旧疾,可是她心甘情愿。
因为他们骨子里都流着汉人的血,她看着盛璟,像看到了曾经被大夏不容的自己。更何况他们是夫妻,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这是母亲教她的为人道义,母亲说,汉人重情义二字。
两人相濡以沫熬过了艰辛的三年。如今,三年的付出,却只换来盛璟的一句非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