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陆衡许久不来,他们便有些肆无忌惮了,似乎觉得萧琅被所有人抛弃了。
陆衡曾悄悄夸过萧琅睿智仁义,但这些赞美之辞,却无法讲予外人,只有师生二人知晓。
萧琅也曾在陆衡口中听到过陆令婉的名字,说陆令婉与萧琅一样爱好读书下棋,性情沉稳,被选上公主伴读。
萧琅怀着一颗期待的心,等到翌日申时。他早早地坐在狗洞边,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崇华殿真的好静,只有风吹过的簌簌之声,就连宫外,都鲜少有人经过。甚至年节,宫里任何赏赐,都到不了他这边。
夕阳余辉静静地洒在破败的宫檐飞角,时间像是在此地静止。
有脚步声遥遥自远处而来,慢慢停到了狗洞旁。萧琅紧张地蹲下身来,屏息凝神。
许是听到了他的动静,墙外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殿下?”
“是我。”萧琅忙答。
从狗洞伸出了一只小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只白瓷瓶。
“殿下,这是冻疮膏。”女孩伸着手等他,萧琅怔了怔,嘴角轻颤了下,神情怔怔地接过药瓶。
他犹记得去年刚搬进崇华殿时,夜里发了高热,意识昏迷。那时的他如阶下囚一般,人人避之不及。宫人们推说请不到太医,一个个找借口躲开,无人细心照料。他就那样熬了一夜,直到陆衡翌日过来,请了太医院的一位女医为他诊治。
萧琅细细瞧着手里的冻疮膏,眼角竟渐渐湿润了。那日的夕阳美极,墙外的女孩温柔地告诉他:“家父腿伤即将痊愈,将会继续为殿下授课。”
如果说恩师是他灰暗岁月中的一道日光,陆令婉便是照进崇华殿的月亮。此后漫长难熬的岁月,陪伴他一个又一个孤寂的深夜。
后来,陆令婉每隔两三日便与他相见一次。两人每次相会,会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陆令婉有时会为他带点吃食,有时会赠予他笔墨。
登基后,萧琅拥有了更贵重的笔墨。但陆令婉送他的毛笔,却还一直被他珍藏,视若珍宝。
昭阳殿里的地龙暖意融融,说了许多话的陆令婉有点困倦,躺在萧琅怀里睡着了。
萧琅轻抚着陆令婉略带憔悴的面颊,眼底盛满了心疼爱怜。他不敢动,唯恐吵醒了陆令婉。更不敢睡,怕自己一睡便沉迷不醒。
直到陆令婉睡熟了,萧琅才轻轻抽出了手臂,为陆令婉掖了下被角。他坐在床沿,细细端详着陆令婉沉静的睡颜,乌黑的眼睛像是揉进无边的黑夜,深邃的看不到尽头。
走出昭阳殿,已是落日西斜,夕阳余辉让萧琅晃了下眼。贴身太监走上前,低声禀报:“陛下,盛指挥使在御书房求见。”
萧琅蓦然回神,定了定目光,负手迈出昭阳殿。
大殿外,宫人高呼:“摆驾御书房——”
忠勇侯府,大红灯笼高悬,华盖马车缓缓停在门前。
马车内,盛璟将一个白玉瓶递给元铮,低声嘱咐:“你亲自交给她,吩咐下人,务必为她日日涂抹。”
“是。”元铮先退出了车厢,盛璟停了片刻,也撩袍下了马车。
甫一踏进正厅,盛瑶便吃惊地叫了出来:“二哥,你怎么受伤了?”
阮氏闻言也瞧了过来,崔盈不禁拧起了秀眉,起身朝盛璟走来。
崔盈扶住了盛景,看着盛景破裂的衣衫和染血的肩部,语气满含担忧:“夫君伤势可重?”
“无妨,今日去城郊执行公务不慎受伤。伤口已经处理,夫人不必忧心。”
崔盈看着他的伤,垂眸掩下眼底失落,看来今夜又圆不了房了。
一家人前往膳厅用膳,用膳期间盛璟时不时为崔盈夹菜,眼含柔情,直惹得盛瑶打趣:“二哥可真是疼嫂嫂!我长这么大,二哥还从来没为我夹过菜呢。”
崔盈微垂臻首,羞涩地抿唇一笑。阮氏看着两人缱绻神态,目光流露欣慰之色。夫妻和睦,这样甚好。沈卿月别连累盛璟以后的人生,那就再好不过了。
思及沈卿月,阮氏想起秋霜白日里来禀报过,沈卿月身子已无大碍。便让她继续养在碧梧院罢,崔盈若不提纳妾之事,阮氏也不打算开口。小夫妻总归新婚燕尔,犯不着因为一个蛮夷女子得罪崔家。
前院言笑晏晏,其乐融融,碧梧院却是另一番冷清景象。
沈卿月风寒初愈,依旧没什么胃口,不过吃些清粥小菜便卧床休息。她时睡时醒,醒来后便睁着眼睛发呆,也不说话,神情却也不见难过,只是透着一丝淡淡的死气。
秋霜心中难免着急,便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哪怕出去买些也好。沈卿月倒是怔怔地想了一会,低低说道:“我听母亲提过一嘴,上京的的樱桃煎甚是可口。”
“那奴婢去让人买些回来。”秋霜心中一喜,正要打发别人去买,又听沈卿月道:“秋霜,你亲自去买。别人……我不放心。”
沈卿月从枕下摸出一个荷包,里面有些碎银铜板。她将荷包递给了秋霜,温声叮嘱了几句,便让秋霜去了。
质问
雪后天气虽冷,但京城繁华之地,街上行人却不见少。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秋霜穿着青绿色袄裙,双手冻得通红。她往手上哈了口热气,拢着袖子朝蜜饯铺子快步走去。
许是伺候沈卿月惯了,又发生了昨日那档子事,她对其他人总有点不放心,只想着赶紧买完东西回府。
只是不知是今日顺和斋生意太好,还是秋霜来的晚了些,她踏进顺和斋的时候,最后一份樱桃煎卖给了一个年轻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