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挂着一只被枝叶缠绕的纸鸢。
小丫鬟们望着高高的树,纷纷皱起了眉。有一个小丫鬟自告奋勇,想爬上树去取纸鸢,不过才爬了不到一半,就秃噜滑了下来。她白着小脸瘫在了地上,直呼小腿抽筋。
当时盛璟旁观了会,觉得这群小丫头甚是有趣,遂从马背上飞身一跃,顷刻间登上了树顶。他将纸鸢朝树下一扔,不偏不差地恰好掷到崔盈怀里。
崔盈伸手接住纸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树上的盛璟。
她觉得这位哥哥好生威风,一袭大红锦袍,剑眉星目,眉眼间的神采,如那骄阳一样耀眼。
盛璟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掠过,扬唇微微一笑,尽显潇洒恣意。他从树上纵身一跃,又稳稳地落回马背,一提缰绳,策马远去。
整个过程丝毫不拖泥带水,一气呵成,直让一群小丫头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盛璟跑出老远,一个小丫头才轻声惊呼:“小姐,这是忠勇侯府的二公子!方才马球场上那个很厉害的人!”
崔盈当时手里紧紧握着纸鸢,目送盛璟远去,垂眸时隐隐弯起了唇。她想,这个哥哥还真是热心肠。
那时的她不过豆蔻年华,绝没想到,三年后能嫁给当年为自己取纸鸢的哥哥。
盛璟似有所感,怅然轻叹,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夫君,自从与夫君定亲后,妾身时常感慨,自己与夫君有天定之缘。”崔盈眸光清亮,如星似月,无限温柔。
“妾身认定了夫君,愿与夫君白头偕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崔盈说着握住了盛璟的手,指尖的温润让盛璟心头一颤。一丝异样的情动自心底而生,让他心惊不已。眼前的崔盈似乎比平日更美,也更动人。
盛璟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一把推倒桌上的酒盏。崔盈忙握住了他的手,关切地询问:“夫君这是怎么了?”
盛璟压下心头的那一抹躁意,尽量放缓语调:“无事。只是有点累了,想歇息。”
“那妾身伺候夫君安歇。”
此时房里只剩夫妻二人,崔盈走上前,去解盛璟的外袍。盛璟微微抬手,任由她服侍。
崔盈垂下修长的颈,找准位置解开玉带钩的暗扣,两人身子陡然贴近,盛璟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色。
近看之下,盛璟只觉眼前女子肌肤细腻,比远看时似乎还要美了几分。他喉结滚动了下,强自别开了视线。
红烛摇曳,罗帐轻垂。
旧谣
翠微堂。
摇曳的灯火映着眉目温和的阮氏,阮氏的脸色不复憔悴,还隐约带着一丝红润。她不慌不忙地接过盛瑶递来的茶盏,微笑着弯了弯唇。
“淮之是个孝顺的,哪怕心里再不乐意,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必定与盈盈圆房。盛家满门忠烈,与大夏人不共戴天,纵然那沈氏再有情有义,盛家的嫡长子也绝不能从一个大夏女子肚里爬出来。”
盛瑶冷哼一声:“那是自然。依我看,母亲即使不送那合欢酒,二哥也会与嫂嫂圆房。”
“那合欢酒本就有助情之效,如此也算为他们补个洞房花烛了。希望盈盈争气些,一举得男,为盛家诞下嫡长孙,我也就安心了。”
“母亲,那我岂不是也要当姑姑啦?”盛瑶笑着挽住阮氏手臂,开始撒娇弄痴:“待嫂嫂把二哥拿下,二哥就会厌弃那大夏女子,到时咱们便把那大夏女子打发了,省得碍眼。”
听到盛瑶提起沈卿月,阮氏微微沉吟:“她既无过错,咱们忠勇侯府便不可随意打发。只待你二哥厌了她,再给些钱财打发远远的便是。”
盛瑶本想再说什么,眼珠转了转,却只偎着阮氏轻笑附和:“母亲说的是,是瑶儿欠缺考虑。”
她抬起小脸,双眸一派烂漫无邪:“母亲,那大夏女子还要在乡下庄子养多久病?”
阮氏别开了脸,表情带着厌恶,淡淡道:“谁知道呢,去上个香也能发病,真是不中用。这样的身子,怎么为我们盛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都说大夏女子体壮如牛,怎么偏偏她是个病秧子。”
阮氏没有多说,只温声催促盛瑶早点歇息。盛瑶笑着应下,退出了阮氏卧房,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去。
这可是她的亲生母亲啊,这种事竟然还瞒着她。
盛瑶在檐下呆立片刻,拢了拢斗篷,冷哼一声款款离去。
玉泉山庄。
傍晚时分,冷雨骤落,隔着细细的雨丝,立于门口的侍女瞧见一道黑色人影由远及近,身形挺拔,脚步从容。
陆明宵撑着一把淡青色雨伞走至檐下,侍女忙接过湿漉漉的伞,为他打起厚厚的帘子。
陆明宵踏进暖阁,扑面而来的暖意,让周身寒气渐渐消融。侍女接过他的玄色狐裘大氅,却见他大氅下穿的竟是绯红官袍,革带束腰,脚踏乌金皂靴,可见是从大理寺直接过来的,还未来得及更衣。
侍女端来热水放在一旁的紫檀束腰高几上,供陆明宵净手。
陆明宵在铜盆中净过手,接过侍女递上的巾帕,细细将手擦拭干净,淡声问道:“沈姑娘可醒了?”
侍女垂首,低声答:“尚未。今早奴婢喂她喝药,不过喝了两口,便喂不进去了。”
陆明宵闻言,微微皱眉,抬手掀起珠帘,放轻脚步走进内室。
沈卿月犹在昏迷,被锦被包裹着,只露出一张清丽的素脸。她躺在床上无声无息,似漂浮于碧波间的睡莲。
侍女端药进来,陆明宵瞥她一眼,坐到了床边,“把药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