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开金黄酥脆的外壳,肉香和香料交融,唇齿间焦香四溢,让她不禁想起了大夏的草原落日。
大夏有月神节,每到这一日,男女老少会在草原上围着篝火烤肉喝酒,载歌载舞,感谢神明的馈赠。在大夏独有的胡月琴悠长琴音里,年轻男女会牵手共舞,互相表露爱意。
许是大夏人骨子里就有能歌善舞的天赋,其他兄弟姐妹从小便能跟在大人后面唱歌跳舞,偏偏沈卿月不会,也无人教她。好在其他人也都不喜她,也无人请她跳舞。所以每当月神节这日,沈卿月只会乖乖地坐在母亲身边。两个人如同一对安静的影子,隐在篝火旁不起眼的角落。
每当看着其他男男女女载歌载舞时,沈璧君的眼神总是落在远处。草原一望无际,穹盖四野,圆月高悬,星子寥落。母亲那日的目光总是格外深沉悲凉,沈卿月不知母亲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十三岁那年的马术大会,沈卿月拔了头筹。那年月神节,贺兰穆破天荒送了她一套极华美的服饰,绯红帽沿镶满了璀璨的宝石,两侧缀着珍珠流苏,就连袖口裙摆上的刺绣,也出奇的华丽,绣着草原独有的紫鸢花。
沈卿月记得,那晚很多王公贵族少年的目光曾落在她身上。沈卿月通通视而不见,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怔怔地凝望着篝火。母亲得了风寒没来,她一个人便愈发显得孤单沉默。
有少年来邀她共舞,沈卿月以不善舞蹈的借口拒绝了。
那少年讪讪地走开,被一群少年围着取笑。
拓跋赫隔着篝火,冷眼看了许久,起身朝她走来。
少年劲瘦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抬起头,撞上一双霸气凌厉的眸子。十五岁的少年眉骨英挺,五官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倔强桀骜。拓跋赫从小就是几个皇子中最有主意的,且性格十分骁勇,深得拓跋复宠爱。
这是两人打架后,拓跋赫头一次招惹她。沈卿月以为他又要找茬,暗暗攥紧了拳头,眼神充满了警惕戒备。
两人用眼神无声地交锋片刻,拓跋赫看出了她眼里的敌意。那张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竟然笑了,笑得明朗夺目,畅意开怀。
这一笑,让沈卿月更是紧张,以为他又要耍什么非同寻常的手段,目光便紧紧地盯着拓跋赫。
拓跋赫弯下腰,看进沈卿月的眼眸,笑道:“贺兰玥,你当我是什么毒蛇猛兽吗?”
沈卿月抿紧了唇,没有说话。她之前曾无数次被拓跋赫取笑整蛊,说拓跋赫在她心中是毒蛇猛兽,也不为过。
见沈卿月沉默不语,拓跋赫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忽然抓住沈卿月的手腕,将沈卿月整个人拽起。
沈卿月毫无防备,身子踉跄着朝前跌去,被拓跋赫伸臂揽入怀中。两人身子骤然贴近,沈卿月下意识出拳反击,朝拓跋赫脸上挥去。
拓跋赫似乎早已料到她有此举,眼疾手快地将她手腕扣住,贴近她的耳边,用带着笑意的声音暧昧地说道:“贺兰将军看着呢,你若是打了我,回头又要挨打。”
沈卿月心下一慌,连忙在人群中搜寻贺兰穆的身影。果然在一堆喝酒的人中,发现了目光锐利的贺兰穆。他深邃的眼睛如鹰目一般牢牢锁住了沈卿月,眼神里满是威胁警告的意味。
沈卿月放弃了抵抗,也突然明白了贺兰穆今日让她盛装打扮的原因。贺兰穆发现了沈卿月的价值,要用她来攀权附贵。
拓跋赫察觉到沈卿月渐渐松懈下来的肩膀,嘴角轻轻勾起。他牵着沈卿月的手,穿过歌舞喧嚣的人群,在一群少年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里,走到他那匹汗血宝马前。
那是匹神骏非凡的宝马,日行千里,光马鞍就价值不菲。
拓跋赫飞身上马,朝沈卿月伸出了手。少年的眼底,似有星河流淌,明亮有神,却也藏不住得意炫耀之色。
沈卿月不自觉地回头,目光与贺兰穆的视线相交,贺兰穆正在看她。她躲开贺兰穆咄咄逼人的视线,将手放入拓跋赫的掌心。
银铃清脆,两道身影在月下渐渐远去。
拓跋赫将沈卿月揽到身前,在草原上策马扬鞭。明月清辉铺满了广袤的草原,微凉的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
沈卿月丝毫没有兴致欣赏这月下美景,她不知道拓跋赫要带她去往何处。会不会把自己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以天为盖地为庐,趁机轻薄自己。
她心里暗暗下了决定,如果拓跋赫敢轻薄她,她就再狠揍一顿拓跋赫。反正一回生二回熟,大不了再挨贺兰穆一顿毒打,能保住清白,也是值得的。
因为母亲说,在梁国,女子的清白很重要。像母亲这种委身异族的女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梁国了,会连累自己家族,也会让娘家夫家被人耻笑。
沈卿月自幼长在大夏,对清白并不十分看重,只是单纯不喜欢强人所难,更不想让母亲为自己忧心。
马儿停在月亮河的上游,河面荡漾着波光粼粼的银辉,像极了流泻凡间的九天银河。
沈卿月听到身后响起拓跋赫清亮的声音:“到了!”
沈卿月没想到,拓跋赫竟然只是带她去河边看星星看月亮。
两人坐在河边,拓跋赫嘴里叼着一片草茎,仰头望着月亮,没有了平日的咄咄逼人,神情带着一丝惬意悠然。
他忽然躺到了草地上,嘴里低声哼起一首曲子。那是一首唱给情人的歌谣,在大夏民间广为传唱。
“月儿弯弯照乌澜,心爱的姑娘何时还……”
拓跋赫的歌声低沉温柔又悠扬,像是有人在沈卿月耳边轻轻拉着胡月琴。沈卿月之前从未听过拓跋赫唱歌,没想到嚣张跋扈的拓跋赫,唱起歌来是如此委婉动听,和他骂人时的张狂模样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