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璟看着崔盈走向马车,布衣下单薄的脊背,透着一丝孤绝。
车帘掀开一角,盛璟抬目望去。崔闻面容比抄家那日似乎又苍老许多,只淡淡地看了盛璟一眼。
崔盈于马车内朝盛璟微微颔首,平静得仿佛两人不曾拜过天地,做过夫妻。
车帘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几片泡烂的梧桐叶黏在车辙印里,车轮碾过泥泞,将盛璟的身影一寸寸拉远,拉淡,最终与苍茫的雨雾融为一体。
江南的秋日清气入骨,天高云淡。
午后院落,阳光是暖的,但檐下的阴影里,已浮动着沁入骨子的凉,薄衫外需加一件夹衫。
风里飘着草木清气,以及深巷人家飘来的饭香。
临河街铺,棉白笼布盖着硕大的笼屉。卖糕阿婆眉眼慈和,软声吆喝:“新出笼的桂花糕咧——”
一个青衣郎中牵马走过石桥,身上青衫已经洗得发白。她撩起布袍下摆,避开青石板路上湿滑的苔痕。肩上那只旧药箱随着脚步轻轻磕碰侧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阵风过,她不由得停了脚步,微微仰头,闭目轻嗅,嘴角不自觉地含起一丝笑意。
她抬眼,望见前方院墙探出的一树金黄。
花开得正盛,细细密密,簇在墨绿的叶间。墙是旧白墙,瓦是黑黛瓦,一扇虚掩的旧木门,门楣上剥落的痕迹都显得格外温柔。
这是个寻常的江南小院,静悄悄的,只闻院内细细的水声。
她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了叩。
“叨扰,可有清茶一碗,解解渴?”她扬声道,嗓音是刻意压低了的少年清朗,带着走方人惯有的风尘与和气。
里头静了一瞬,才有个女声应道:“门未闩,请自便罢。”
谭允随手将缰绳系在门边石墩上,推开木门。吱呀一声,眼前豁然开朗。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青砖墁地,缝隙里不见杂草。那棵老桂树倚在墙角,撑开一蓬华盖。树下一方石桌,两张石凳。
檐下立着一道素衣身影,正俯身浇花。
谭允不敢多看,垂眼走到石桌边,放下药箱。
那女子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江南女子温婉而略含疏离的笑,要去檐下拿茶壶茶杯。
她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谭允的脸,又掠过她搁在药箱上的手,笑容渐渐凝固。
院中响起一个熟悉又充满欣喜的声音:“谭御医?”
谭允听到这声音,猝然抬头。只见檐下的女子身段窈窕,乌发绾成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虽素颜布衣,却掩不住清丽容色。
“沈姑娘?”
谭允没有想到,在这远离京城的江南,一处桂花飘香的小院,竟与故人猝不及防地重逢。
她张了张嘴,看着眼前女子明亮的眸,忘了该继续压低嗓音,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带着微笑逸出唇边:“沈姑娘,别来无恙。”
下一刻,带着桂花香的身影,朝着谭允奔来。谭允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接住了沈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