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娘伸手提壶,腕子一斜,沸水撞进壶里,激得茶叶上下翻腾。
炭火“噼啪”炸开一朵星子,沈卿月拿火箸去拨,火星子溅起来,又暗下去,在灰里留下几点转瞬即逝的红。
沈卿月小心地拨弄着炭火,让那火头更匀些,莹白脸颊被火光映得泛着红晕。
院中竹枝有些吃不住力,此时“咯吱”一声,弯下腰抖落一身白,复又弹回去,簌簌地摇碎一庭光影。
“火候还未到。”沈卿月扒开埋在炭灰里的白薯,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红光,笑道:“这雪再这么下下去,怕是明早起来,咱们这院子要叫雪埋了门槛。”
沈卿月拥着杏子红绫棉斗篷坐在凳上,手里捧着一只素白瓷碗。
秦忠亦捧着热茶,含着笑,听筠娘眉飞色舞地讲着昨日去市集上,如何与那卖绒花的婆子讨价还价。筠娘自幼长于市井,又得秦忠这样的人精教导,口齿极其伶俐,来此地不过半年,便与街坊四邻打成一片。这一点,沈卿月自愧不如。
筠娘又生的俊俏,故而平日采买之事皆经她手。她若去买包子,那卖包子的阿婆见她长相言语讨喜,都要多送她个。
“秦伯!”未见其人,先闻得一道浑厚嗓音从门口传来,转眼间宋岭已大步踏进庭院。
看到檐下的热闹温馨场景,他嘴角不禁一扬,将买的猪肉交给筠娘,便开始撸袖子。
“秦伯,今儿除夕无事。我来劈些柴,活动下筋骨。”
秦忠微微一笑,朝宋岭指了指柴房。宋岭转头看向柴房,这才发现那里整整齐齐地摞着好多柴火,足够烧一月了。
宋岭嘴巴微张,惊讶道:“秦伯……您还真是……宝刀不老呀!”
筠娘磕着瓜子,撇了撇嘴:“我爷爷学会砍柴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宋岭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凑到筠娘身前,腆着脸道:“筠娘,我今日能不能在这蹭顿饭?我想吃秦伯做的红烧肉了。”
筠娘瞥了一眼桌上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勉为其难地叹口气:“看在你买肉的份上,且管你一顿饭罢!”
“好,我这就去洗菜切肉!”宋岭喜上眉梢,拎起猪肉飞一样地窜进厨房。秦忠见他如此勤快,欣慰地点了点头,不错,有赘婿的觉悟。
一阵踏雪声近,檐下三人齐齐转头,见一个面白清秀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
“哟,李秀才大驾光临。”筠娘笑着打趣:“李秀才真是好学,这要过年了,还来找卿月讨论诗词歌赋。”
李秀才耳根微红,偷偷瞄了沈卿月一眼。他朝秦伯恭敬地施了一礼,将几样点心放到圆桌上。
“秦伯,晚辈孑然一身,独对寒舍孤灯。愿借一隅暖,共守岁华新。”
筠娘不由啧了一声,不愧是读书人,竟把蹭饭一事说得如此委婉动听。不像宋岭那个粗人,只会闷头干活。
秦忠想了想,这才猛的想起,秀才那个半死不活的爹,上个月病逝了。
“爷爷,让李秀才留下罢,帮你打个下手。”筠娘道。秦忠见李秀才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心想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厮留下能做什么。谁料那李秀才应得极快:“晚辈厨艺尚可,江都菜做得还算地道。”
秦忠听到这句厨艺尚可,眼睛骤然一亮,“那你去做两道江都菜,让咱们尝尝。我再做几道北方菜,两个丫头热壶好酒,咱们一块热热闹闹过个年。”
众人于是各自忙活,待暮色降临,灶间烟火气混着肉的咸香飘满小院,榆木八仙桌上菜肴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围在桌前,正欲入座。秦忠忽地顿住,微微侧耳倾听:“像是——叩门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过细雪纷飞的庭院,落在那扇掩住的木门上。
屋外只有雪落竹梢的沙沙声,远处不知谁家的犬吠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筠娘收回视线,虎视眈眈地盯着着面前的红烧肉,“爷爷你听错了罢?这般天气,又是夜里……”
话音未落,那声音又响起来。笃,笃,笃,隔了层雪幕传来。不疾不徐,却清晰得很,透着一股子执拗。
向河梁万里
众人对望一眼,筠娘放下碗筷,“我去瞧瞧,兴许是陈阿婆来送吃食。”
“还是我去罢。”沈卿月掀开暖帘,走出被炉火烘得微温的屋。
她穿过庭院,走到大门边,略顿了顿,才伸手拨开厚重的门闩。
“吱呀——”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她向里拉开,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一股凛冽清寒的风,立刻迫不及待地卷了进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飞扬。檐下灯笼的光,也随之流淌出去,照亮了门前石阶上站立的那个人,以及他身后漫天飞舞的琼玉碎屑。
来人披着一件墨色大氅,牵着一匹白马。他的肩上,发上,甚至长睫,都积了层晶莹的白雪。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泛着冷冽的微光。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靴面上溅满了泥泞与雪水的污迹。
沈卿月看着他被冻得有些发青的脸颊,微抿的唇,握着门扉的手,蓦地收紧。
盛璟整个人像一尊墨玉雕成的塑像,沉默地立在无边素白与晕黄光影交界处。只有氅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微晃动。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跋涉过无尽长夜后终于窥见的天际寒星。所有的风尘,疲惫,霜雪,似乎都未能磨去那眼底的灼灼,反而更加炙热,似要融化这江南温软的雪夜。
“卿月,是谁?”筠娘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
沈卿月看着沉默不语的盛璟,想了想,温声回道:“是——远道而来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