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月知道盛璟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盛璟未再回头,马蹄踏过青石板,嘚嘚声响渐渐没入江南的晨雾,仿佛他从未在此停驻。
他策马的速度并不快,身姿挺拔,坚定地奔赴他的山海。
秦忠立在门口,凝望着盛璟渐行渐远的身影。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竟也罕见地流露出一抹明澈的光。
年轻真好,会爱,会恨,亦会伤心。不像他,心早如一潭死水。
二十年前,也曾有一位姑娘立在宫门口,目送他策马远去。后来,那姑娘出了宫,嫁了人,还在荒郊野岭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每年清明,那姑娘都会去衣冠冢前哭上一场,再为他烧许多纸钱。从青丝到鬓染风霜,一年又一年,直至她死去。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此生能得这样一位至交,秦忠无憾。
彼时秦忠是御前的红人,而李瑛只是一个籍籍无名任人欺负的小宫女。
那日,他漫不经心的一次回顾,成为与故人李瑛的初见。
一个小宫女因饥饿头晕失手摔了贵人的花,被大太监厉声呵斥,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听到大太监要打发她去刷恭桶,小宫女立刻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许是宫女青涩的面庞让秦忠想起了他初入皇宫的艰难心酸,又或者是那女子话语里淡淡的乡音,让他想起了故乡的亲人。
秦忠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便改变了那宫女的命运。那宫女从此不必再做粗活,被调到圣前当差,秦忠从此以同乡名义照顾李瑛。
后来,他奉旨护送国宝,深知自己也许一去不回,却没忘将李瑛后路铺好。李瑛那个傻姑娘,竟然说自己不想出宫,要等着他回来,两人从此做个伴过日子。后来秦忠一去不回,李瑛也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当时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却又硬捱了两年才肯嫁人。秦忠曾悄悄去青州看过她,见她夫妇和睦,子女绕膝,便悄然离去。
如今,红颜已成枯骨。与那女子一同埋葬的,还有他从未启齿的爱恋。
上元节。
十里长街恍如游龙,千家灯火倒映水中。天上星河与人间灯海连成一片,一时竟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水。
檐下花灯或绘着工笔仕女,或题着墨字灯谜,琉璃灯折射出斑斓碎影,走马灯转出四季风光。
长街之上雕车缓行,佩环轻响。人影绰绰,笑语盈耳。
雕车过处,香风细细。沈卿月与筠娘手挽手随着人潮缓缓向前,听着周围百姓议论着今年的上元节烟花宴。
据说今年新上任的江都知州与民同乐,将会登上城楼与百姓共赏盛世景象,一同祈福。
百姓们都满心欢喜地涌向宁安门,城门附近早已有官兵列队维护秩序,倒也井井有条。
沈卿月和筠娘走到城门附近时,烟花刚好绽放。江都知州立于城楼,望着漫天华彩下如织的游人,目光沉静。
只听轰然一声,千万点金屑银砾齐齐泼向夜幕,哗啦啦地溅开,又拖着长长的光尾坠下来。人群发出“嗡”的一声惊叹,如潮水般涌着抬头。
沈卿月也跟着仰起脸,隔着重重的光影人潮,目光落在高高的城楼。那人一袭绯红官袍,立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俯瞰城下沸腾的灯火。
明明周遭喧嚣得震耳欲聋,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沈卿月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梁上燕归时
于万千人中观她,原来是这种感觉。此时此刻,满城烟火皆沦为她的布景。
城楼高耸,陆明宵立于朱栏之后。城楼下是流动的灯河,万千盏浮动的暖光蜿蜒过街巷,而她一袭月白斗篷,是其中最安静的一处。
恰有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骤亮的光漫过陆明宵,清晰勾勒出他带笑的唇角。那眼角眉梢都弯起来毫无保留的笑意,甚至带着点少年气的飞扬,伴着烟火的光映入沈卿月的眼眸。
陆明宵任由烟花在头顶轰然绽放,自己一动不动,就那样望着沈卿月,仿佛这满城璀璨不过是为这一瞥搭起的戏台。
沈卿月微微仰着脸,怔怔地看着他。风忽然转了方向,拂过沈卿月的面颊。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掠鬓边被吹乱的发丝,这个动作让陆明宵笑意更深。
更密集的爆竹声传来,七彩的光照亮夜空,染过陆明宵的脸颊,还有他始终未移开的目光。
人群中有姑娘悄声议论:“这新上任的知州大人竟如此年轻俊俏!”
一位女子性情泼辣,瞥见陆明宵手里的花灯极其精巧,遂对着城楼挥手高呼:“大人——能把花灯赠予民女么?”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百姓们见陆明宵年轻俊美,面相和善,纷纷起了看热闹的心思。有人笑问:“大人,您这么年轻,不知成家了没?”
有人更是胆大,对着陆明宵打趣:“大人,您瞧这城楼下姑娘这么多,要不要抛花灯招个亲哪?”
陆明宵看着城楼下玩笑不断的百姓,斜倚朱栏,只微笑回道:“有劳诸位费心,本官已经定亲。”
众人闻言,惋惜一阵,只能作罢,转而赞起今年的烟花与往年不同,似乎绚丽许多。
待最后一束烟花散作淡紫色的烟霭,陆明宵忽然转身,墨色披风在垛口一闪,便融入了檐角的阴影里。
人群开始流动,沈卿月也拉扯着筠娘往回走,脚步明显有点急促。筠娘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走着,边走边道:“卿月你急什么?咱们还没和陆大人打招呼呢,这样直接走了不太好罢?”
“打什么招呼。他是官,咱们是民,又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