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谁都懂,可情绪上的坎,从来不是道理就能迈过去的。
沉默了足足十几分钟,苏砚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试图撬开他紧闭的心门:
“陆征,赵雅的案子已经彻底结束了,凶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死刑立即执行,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正义到了,虽然晚了一点,但终究没有缺席。赵勇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也该安息了,你真的,不要再自责了,好不好?”
他的话语温柔又真诚,是发自内心的劝解,可这些话,落在陆征的耳朵里,却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了整整十年的火药桶,让他一直紧绷的理智,瞬间崩断。
“安息?”
陆征猛地抬起头,原本低沉压抑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音量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颤抖与歇斯底里的痛苦,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疲惫的红血丝,而是情绪失控、眼眶泛红的猩红,眼底翻涌着悔恨、自责、痛苦与绝望,像一头被触碰到逆鳞、濒临失控的野兽,浑身都散发着压抑到极致的戾气。
“他怎么可能安息?!”
陆征猛地站起身,办公椅被带得向后滑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把唯一的妹妹托付给我,我答应过他,我发誓要护赵雅一辈子周全,可结果呢?结果她死了,死得那么惨,凶手在我眼皮底下躲了十年!我连给她讨回公道都拖了十年,他怎么安息?赵雅怎么安息?!”
苏砚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陆征。
他认识陆征这么多年,从青涩的警校学员,到沉稳的刑侦队长,见过他抓捕凶犯时的勇猛,见过他面对疑难案件时的冷静,见过他温柔体贴时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样子。
眼前的陆征,褪去了所有的冷静与坚强,只剩下被痛苦撕碎的脆弱,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被无尽的自责压得喘不过气,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尖锐的情绪宣泄。
“陆征,你冷静一点,别这样。”
苏砚回过神,连忙上前一步,试图伸手安抚他,语气里带着急切的安抚,“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不能一直困在过去里,你已经尽力了,真的……”
“我冷静不了!”
陆征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他猛地挥动手臂,带着一股毁灭性的力道,狠狠扫向面前的办公桌。
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笔录、鉴定报告,瞬间被扫落在地,厚厚的纸张散落一地,凌乱地铺在地板上,像一片狼藉的废墟。
钢笔、文件夹、烟灰缸纷纷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的动作带着一股自毁式的疯狂,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粗重,额头上青筋暴起,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憋着,不肯落下来。
“尽力?我尽力有什么用?!”
陆征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如果当年我能再仔细一点,能早点发现凶手的线索,能多派两个人保护赵雅,能不那么轻敌,她根本就不会出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失职,是我辜负了赵勇,是我害死了赵雅,都是我的错!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我自己!”
他一遍遍地嘶吼着“都是我的错”,声音从激烈的嘶吼,渐渐变成沙哑的哽咽,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在深夜里发出绝望的哀鸣。十年的压抑,十年的自我谴责,十年的不眠之夜,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再也藏不住,再也憋不住。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他失控崩溃的样子,看着他满地狼藉的办公室,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身躯,心里没有一丝责怪,只有密密麻麻的刺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陆征不是在发脾气,不是在迁怒,他只是憋得太久了,太久太久没有宣泄过,太久太久没有把心底的痛苦说出来。这个男人习惯了扛下一切,习惯了伪装坚强,习惯了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如今,终于撑不住了,终于需要一个出口,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出来。
苏砚没有再劝,没有再讲道理,只是缓步走到陆征面前,站定在他眼前,微微仰头,目光坚定而温柔地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一字一句地说:
“陆征,你骂我吧,打我吧,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不管你做什么,摔东西也好,发脾气也好,甚至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能好受一点,只要你别再自己憋着,做什么都可以,我都受着。”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没有一丝退缩,没有一丝畏惧,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失控的陆征,像一座安稳的港湾,等着漂泊的船靠岸,等着崩溃的人停歇。
陆征的嘶吼戛然而止,他看着苏砚眼底的坚定与心疼,看着他毫无保留的包容与陪伴,心底那股横冲直撞的激动与愤怒,像是突然撞上了柔软的棉花,一点点,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的戾气与疯狂,被无尽的疲惫与脆弱取代,那股支撑着他爆发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看着苏砚温柔又坚定的脸,看着这个始终陪在他身边、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离不弃的人,再也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臂,猛地将苏砚紧紧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死死抵在苏砚的肩窝,将脸埋进他温暖的颈间,压抑了整整十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低低地、哽咽地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