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送土石的独轮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民夫们赤着上身,喊着低沉的号子,将一筐筐泥土抬上堤顶。
监工的胥吏拎着皮鞭,在人群中逡巡,偶尔斥骂鞭打动作稍慢者。
更远处,几处关键的分水堰址,似乎刚刚打下基础木桩,进展缓慢。
林婉停下脚步。
“周知府。”
“臣在!”周永年连忙上前。
“朕记得,去岁冬,朝廷拨付河间府的修堤专款,是八十万两白银。”
“奏报上说,去岁腊月动工,今春三月可主体完工,五月前全面竣工,以应夏汛。”
“如今已是四月中。”
林婉指了指前方那片大部分仍是黄土斜坡的堤段,以及远处进展迟缓的堰址。
“这便是你奏报中所言的,‘工程已近尾声,新堤固若金汤’?”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严厉的语调。
但周永年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双腿软,扑通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容禀!”
他声音颤。
“去岁款项到位后,臣即刻招募民夫,采买石料,绝无耽搁!只是……只是今春开化后,地基泥泞,取土困难,石料运输亦受春雨影响,故而……故而进度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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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已日夜督工,定在汛期前抢修完成,绝不敢误了大事!请陛下明鉴!”
他磕头如捣蒜,身后的属官也跪倒一片,连声附和。
林婉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附近一群刚刚卸下土石、正靠在箩筐边短暂歇息的民夫身上。
那些人面容黧黑,手脚粗大,穿着褴褛的单衣,在尚有寒意的江风中微微抖。
眼神里,是常年劳作的麻木,以及深藏的疲惫。
“婉儿。”
“奴婢在。”
“去,请几位工匠师傅,还有那边歇息的几位老哥,过来说话。”
“是。”
上官婉儿领命而去。
周永年脸色更加苍白,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出声。
不一会儿,上官婉儿带着五个人回来。
三人是穿着稍整齐些的工匠头目模样,两人是刚才歇息的民夫,脸上还带着惶恐与不安。
五人到了近前,慌忙要跪。
“不必多礼。”
林婉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了些。
“朕只是路过,看看这堤修得如何。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
她看向那三名工匠。
“你们是督造这堤坝的匠头?”
其中一名年约四旬、双手布满老茧的汉子,紧张地搓着手,躬身道:“回……回贵人的话,小人是这段石工的小头目,姓李。”
“李师傅。”林婉点点头,“依你看,这新堤修得如何?可能挡住今夏的汛水?”
李工匠犹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知府,又看了看林婉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
一咬牙,低声道:“不敢瞒贵人,这堤……样子是有了,但内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石料是好石料,灰浆也足。但底下夯土,用的多是就近取的江滩淤土,黏性不足,掺的石灰也少。这几日春雨一泡,小人瞧着,有几处已经有些软……”
“工期赶得急,夯土的层数和力道,都比章程上定的少了近三成。上头催得紧,只管面上光鲜,里子……怕是虚的。”
周永年浑身一抖,猛地抬头,怒视李工匠:“你胡说什么!”
“让他说下去。”林婉淡淡瞥了周永年一眼。
周永年如遭雷击,颓然低头。
林婉又看向那两名民夫。
“两位老哥,修这堤,一日工钱几何?饭食管饱吗?”
两个民夫面面相觑,年纪稍长的一个,嗫嚅道:“一天……二十文,管两顿糙米饭,一碗菜汤,不见油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