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苑内的气氛,经过午间短暂的歇息,随着午后阳光的推移,似乎变得更加活络了几分。
帝凰虽未亲临,但那道来自观澜阁的、无形却仿佛无处不在的目光,以及上官婉儿周旋调度间透露的旨意,让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宴会的“重头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宫人撤去残席,重新布上清茶果点。
苑中空地中央,已摆好一面红漆大鼓,一名乐师持槌侍立一旁。
上官婉儿立于水榭台前,声音清越地宣布了接下来的环节。
“击鼓传花,鼓声起时,花球传递,鼓声骤停,花落谁手,便需献上一艺,或吟诗,或奏乐,或展示些许巧技,若实在为难,罚酒三杯亦可,权当为宴添趣。”
规矩简单,却最能调动气氛,也最易生出意外。
一枚以锦缎扎成、点缀着鲜花的大红绣球被取了出来。
鼓声咚咚响起,厚重而带着某种促狭的节奏。
绣球在席间飞快传递,众人或笑或躲,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花球掠过范蠡手中,他含笑将其轻轻抛给邻席一位正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年轻官员。
经过李白等人所在的亭子时,杜甫手忙脚乱地接住,又忙不迭塞给苏轼,苏轼大笑着将其远远掷向武将坐席方向。
在一阵起哄声中,绣球划过一道弧线,竟直直朝着临水角落的陈庆之飞去。
陈庆之微微蹙眉,似乎并不想接。
但就在绣球即将掠过他面前时,不知是角度问题,还是暗中真有一丝巧劲推送,那绣球竟微微一沉,不偏不倚,落向他伸出的、原本只是随意置于案几上的手中。
鼓声,恰在此时,戛然而止。
满场目光,瞬间聚焦。
陈庆之握着那枚略显突兀的鲜艳绣球,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陈将军,请。”
上官婉儿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温和。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好奇与期待。
这位以冷峻寡言着称的白袍将军,会如何应对?
罚酒三杯,固然简单,却未免无趣。
献艺?他能献什么艺?
陈庆之沉默了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他可能要选择罚酒时,他却缓缓站起了身。
将手中的绣球轻轻放在案上,他走向场中那片特意留出的空地。
“取剑来。”
他澹澹开口。
立刻有宫人捧上一柄未开刃的演练用长剑。
陈庆之接过,手指抚过冰凉的剑身,眼神陡然变得专注而锐利,仿佛手中所持,并非演武器具,而是那柄伴随他驰骋沙场、饮血无数的佩剑。
没有客套,没有起手式。
他手腕一振,剑锋破空,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下一刻,身影已动。
并非众人想象中那些华丽繁复、供人欣赏的剑舞。
他的动作简洁,直接,甚至有些枯燥。
刺,挑,抹,斩,格,点。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
然而,正是这种简洁,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凌厉与肃杀。
剑锋所向,空气似乎被割裂,出细微的嗤响。
他的步伐移动迅捷而稳定,忽如疾风掠地,忽如磐石生根。
眼神始终追随着剑尖,冰冷,专注,仿佛眼前并非繁花似锦的皇家苑囿,而是黄沙漫卷、铁骑纵横的战场。
渐渐地,一股无形的气势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那不是内力或灵压的刻意释放,而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凝聚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意与煞气。
满园盛放的鲜花,靠近场边的枝头竟无风自动,轻轻震颤起来。
几片早凋的花瓣与树叶,被那无形的剑气牵引,簌簌飘落,围绕着他翻飞,更添几分肃穆与凄清。
苑中渐渐安静下来。
原先的嬉笑与低语全部消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那道白色的、与周遭柔媚春景格格不入的凌厉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