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倚在窗边,看得倒也颇有几分兴致。
这民间演绎,虽少了真实战场的血腥与残酷,却别有一种艺术化的感染力,可见编排者是用了一番心思的,也反映出帝国尚武之风在民间文艺中的渗透。
一曲终了,掌声喝彩声如雷动。
林婉儿也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对项羽秦琼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则缓步走出隔间,沿着三楼回环的廊道信步而行,算是透透气。
廊道两侧皆是类似的雅间隔间,有的垂着纱帘,有的半敞着,传出阵阵丝竹谈笑之声,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与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走得不快,目光澹澹扫过廊外庭院中的假山流水,心思却飘得有些远,想着北境的僵局,九玄的紧逼,科技的瓶颈,还有那冥冥中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风暴”。
就在她经过一处半敞开、喧闹声尤其大的隔间时,几个飘入耳中的字眼,却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怯懦、讨好,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音色却奇异地触动了她脑海深处某片沉寂的记忆。
属于“金妍儿”的记忆。
她停下脚步,并未转身,只是侧耳,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那处隔间。
只见里面围坐着七八个华服青年,个个衣衫锦绣,面色红润,眼神飘忽,显然是酒意正酣。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金妍儿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怯懦,脸色白,穿着用料上乘的杭绸直裰,此刻却显得格外局促不安,正努力挤着笑容,向为一个穿着紫金色锦袍、手持酒杯的胖硕青年说着什么。
女子更年轻些,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极美,杏眼桃腮,与金妍儿的容貌竟有六七分相像,只是少了那份逼人的艳光,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娇怯,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此刻缩在兄长身后,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抖。
那紫金锦袍的胖青年显然已是半醉,眯着眼,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少女身上逡巡,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
“金……金少爷,金小姐,别这么扫兴嘛。”
胖青年打了个酒嗝,将酒杯往那清秀男子面前又递了递。
“听说你们金家,啊,从前可是云煌的勋贵,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腿粗,怎么,如今赏脸出来玩,连杯酒都不肯喝?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新朝’的土包子?”
话语中的嘲弄与恶意,毫不掩饰。
旁边几个纨绔也跟着起哄。
“就是,李少敬酒,那是给你们金家面子!”
“听说你们家铺子生意不错啊,怎么,赚着我们新朝的钱,还不跟我们新朝的人喝酒?”
“金小姐这般貌美,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好的,来,陪哥哥喝一杯,以后在这承天京,保证没人敢欺负你们!”
清秀男子——金明,额头上已渗出冷汗,忙不迭地拱手。
“李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家道中落,不敢当,不敢当……小妹年纪小,不会饮酒,我替她喝,我替她喝……”
他说着,就要去接那酒杯。
那李公子却把手一缩,嗤笑一声。
“你喝?你有什么趣味。我今儿个,就想请金小姐喝。”
他目光转向那鹅黄衣裙的少女——金玉,语气放“柔”了些,却更显轻浮。
“金妹妹,你看这‘春风醉’,可是霓裳阁的招牌,甜得很,不醉人,就尝一口,给哥哥个面子,嗯?”
说着,竟伸出手,似乎想去拉金玉放在桌上的小手。
金玉吓得勐一缩手,惊叫一声,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金明脸色惨白如纸,勐地站起,挡在妹妹身前,声音颤。
“李公子,请……请自重!小妹真的不会喝酒!”
“自重?”
李公子脸色一沉,酒意上头,那点伪装的客气也懒得维持了。
“金明,别给脸不要脸!你们金家什么底细,当谁不知道?前朝的破落门户,靠着变卖家产和不知哪里来的门路,做点小生意,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推开身旁想要劝说的同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逼近一步。
“今儿这酒,金小姐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不然,信不信明天就让你们金家的铺子,在承天京开不下去!”
他身后几个纨绔也跟着站起,隐隐形成包围之势,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金明浑身抖,眼中尽是绝望,却仍死死挡在妹妹前面。
金玉的泪水终于滚落,惊恐地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带着酒气和汗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