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泪悬在杨过眼睑上,将落未落,像一颗摇摇欲坠的琉璃。郭芙忽然想起姊姊曾提过,这血吻蔷薇的毒是因爱生执,由执入魔,会侵蚀心智,中毒者情绪极易失控。她心下一软,指尖不由松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好好好,我不离开你,我也没说过要离开你呀。”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只要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杨过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带着几分执拗:“芙妹,我中毒时,梦见了大胜关那日……”他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梦见你穿着嫁衣,站在桃花树下,我却狠心推开你。醒来时,满手都是冷汗,心口像被刀剜过一样疼。”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郭芙,喉结滚动,声音发颤:“我怕,怕你始终不愿意原谅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郭芙的脸颊微微泛红,像被晚霞染过的云,她轻轻抽回手,却见杨过又抓住了她的袖口,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几分慌乱:“你松手,我……我就在这里。”她顿了顿,忽而轻笑,眉眼弯弯:“妈还经常说你聪明绝顶呢,姊姊说血吻蔷薇的毒会入幻境,本来就是做梦嘛,你干嘛要傻傻的当真。”
突然,郭芙的目光落在粥碗上——那碗本该温热的粥已凉了大半,她这才惊觉自己本是要喂杨过喝粥的,却被他东拉西扯,完全忘记了初衷,看来他确实病得不轻。她轻哼一声:“你呀,病得连粥都吃不上,还在这儿扯些陈年旧事!”她还是做正事要紧,一会还要去给他配药呢?她先不告诉他,等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阳光漫过窗棂,在郭芙颊边镀了层金边。她低头舀粥时,鬓边碎发滑落,露出那双被杨过暗自描摹过千百回的眉眼——眉似千山聚,远山黛色里藏着桃花岛的晨雾;眼若旭日升,琥珀瞳仁中跃动着襄阳城外的篝火。?
杨过含住粥勺的瞬间,目光恰好落在那双眉眼上是他辗转反侧,思念了无数遍的样子。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在终南山的时候为何会心心念念想回桃花岛,他见过最美的云,最美的山,却都不及此刻——郭芙垂眸时,眉峰微蹙如远山含黛;抬眼时,眸光流转似旭日破云。他喉结滚动,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凝望着郭芙,心中反复排演的言辞,恰似深藏于剑匣中待出鞘的利刃,本欲在恰当之时锋芒毕露。可如今,那些话语却如被霜雪侵袭的寒梅,每一丝吐露的念头涌起,便迅速蜷缩回花苞深处。每一次试图将那些话诉诸于口,都好似踏入了布满机关的密道,越是前行,机关触发得越频繁,那些话语便如受惊的飞萤,纷纷隐匿于黑暗之中,不见踪迹。最终,他面上仅余下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宛如古井无波,让人瞧不出半分内心的波澜。仿佛那些曾在心底翻涌的言语,不过是一场缥缈的幻梦,从未真实存在过。
他似一株含羞草,郭芙只需一个眼神掠过,他便如叶瓣般蜷缩起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眼神若带三分嗔怪,他便将心事藏进断臂的袖管;可郭芙的视线,总像春风里第一缕破冰的阳光,让他本能地收起锋芒,哪怕被刺伤也甘之如饴。江湖称他神雕大侠,可在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怕被责备的少年。
“芙妹……”杨过哑声唤道,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她手背,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激起细微的涟漪。郭芙抬头,正撞进他眼底那片灼热,仿佛有火星在跳动。她一时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为何他说他的中毒梦的是她?为何他总爱盯着她的眉眼发呆?那里面,藏着比玄铁重剑更重的执念,像一座山压在心头。可是……他的执念怎么会是她?
她不明白为什么大胜关当着所有人拒婚却在乱石阵舍身相救。
她砍了他一条手臂,他只是弄曲了她的剑,两人默契相抵。
绝情谷为什么自己开口喊他救郭襄,他为什么以身挡枣核钉。
她误射小龙女,害他们夫妻分散十六年,他为什么只是怒砍石棺,不但没有怪罪自己就连陆无双为他不平时,他也只是说不用再提自己不是有意害人。
为什么火海救她?
为什么战场救耶律齐?恩怨两消。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笔都清晰得似刀刻斧凿,从心头一一掠过,曾经的无数疑问,竟然都不想问了。
战场上她终于懂了自己不敢触碰的心事,却唯独不敢去确认他的,就算是知道了又如何?
有情还似无情。
他和小龙女又算什么?
大胜关拒婚,死也要娶她。
绝情谷愿意和她共死,舍了半枚绝情丹。
十六年矢志不渝。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终不过是一场意难平。
在姹紫嫣红的时节,我们未敢以真心为刃相割,任霜风将落红碾作尘泥。如今春风已远,桃花才醒,花瓣上还留着冬的寒痕。
纵使明心见性,复何济于情关?她勘破己心,却怯窥君意。其来也如飓风卷海,终成一生沉渊;其去也若春泥陷足,难脱万劫轮回。当韶华正盛,未敢以心灵犀相契,任流光偷换朱颜。情至浓时,反似寒潭照影,空余寂寥。
他们不再追问谁先低头,就像桃花不会质问春风为何迟到。
杨过见她这般低头不语,心蓦地难过起来。
“那天,你为什么会在悬崖下?”
杨过苦笑:“我不是神仙,这世间任何不合情理的事背后都必定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芙妹,你知道的”。